2002年6月21日,下午,華盛頓。
國會山圓頂在午後的烈日下泛著蒼白的光,但大廈內部的空氣卻粘稠得像沼澤。
走廊裡,助理們不再是平日的小跑,而是近乎衝刺。
電話鈴聲不再是背景音,而是刺耳的警報,此起彼伏,撕扯著神經。
多數黨領袖辦公室,門緊閉。
比爾·弗裡斯特,這位田納西州走出的政壇老手。
此刻正單手叉腰,另一隻手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聽著擴音電話裡近乎咆哮的聲音,強壓著火氣。
“……弗裡斯特!我的選民!我的那些農場主!他們的合作社剛把牛肉、大豆搬到那個叫什麼facebook的市場頁麵上!”
“後天要是關了,訂單亂了,貨款收不回,你讓我怎麼跟他們解釋?解釋什麼狗屁國家安全?他們隻知道冰箱裡的牛奶快餿了!”
電話那頭,是堪薩斯州的資深參議員。
此刻他聲音嘶啞,像被逼到了牆角。
“我這半小時接了二十個電話!全是抱怨!還有個農場主直接跟我說,要是因為這事兒他家破產,明年募捐餐會彆想見他的人影!那個該死的法案真的就不能先緩一緩嗎?”
弗裡斯特深吸一口氣:“帕特,我理解你的難處。但這是原則問題,我們不能向商業訛詐低頭——”
“去他孃的原則!”對方徹底炸了。
“弗裡斯特,中西部這幾個農業州要是因為這八小時停機丟了選票,你看中期選舉我們還守不守得住參議院!”
“這不是華爾街金主的遊戲了,都捅到馬蜂窩了!你看著辦!”
“嘟—嘟—嘟—”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弗裡斯特臉色鐵青。
他身邊的高階助理傑森,也剛結束通話了另一通電話。
“堪薩斯州的傑裡米參議員,第三通電話了。”
“他的選區有三個大型農產品合作社,上個月通過facebook直接向消費者銷售的價值超過八千萬美元。”
“合作社負責人說,如果facebook永久關停,他們的銷售渠道會瞬間癱瘓至少百分之四十。”
弗裡斯特冇有回頭,隻是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
“還有密蘇裡州的安妮塔參議員。”傑森繼續彙報,語速很快。
“她的選區有全美最大的手工乳酪生產集群之一,超過兩百個小作坊依賴facebook和ttalk進行品牌推廣和訂單管理。”
“她說,今天下午她已經收到了十七個乳酪作坊主的聯名信,請求她‘重新考慮那個該死的法案’。”
“俄亥俄、賓夕法尼亞、威斯康星……”傑森念出一串關鍵搖擺州的名字,“都是類似的情況。”
“不是大企業,是那些社羣中小企業、家庭作坊、獨立藝術家。”
弗裡斯特終於轉過身,將報告重重拍在桌上。
“我們當初推動這個法案的時候,商務部、貿易代表辦公室的評估報告在哪?”
“他們告訴我這隻會影響‘大型跨國科技公司的資料流動’,告訴我‘對實體經濟影響有限’!現在呢?一個十九歲的小子用一個公告,就讓我們成了中小企業的公敵!”
傑森沉默了幾秒,才小心翼翼地說:“長官,評估報告……確實冇有充分考慮到,facebook和ttalk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社交工具。”
“它們成了基礎設施。就像電力、自來水一樣。關停它們,影響的不是一家公司,是整個社會的毛細血管網路。”
“毛細血管……”弗裡斯特咀嚼著這個詞,臉色更加難看。
就在這時,桌上另一條加密線路又閃了起來。
他煩躁地按下接聽鍵。
“比爾。”是fbi局長路易斯·弗裡赫的聲音。
“舊金山那邊已經用了所有合規手段,認罪協議、疲勞審訊、心理施壓、隔離律師會見。”
“科爾曼探員,就是直接負責審訊的那個,乾了二十年,審過毒販、黑幫、恐怖分子。他跟我說,他從來冇遇到過這樣的審訊物件。”
“她確信楊帆會來接她,那種確信,科爾曼的原話是‘像信徒確信太陽會升”起’。”
“他隻在兩種人身上見過:一種是徹底瘋了的人,一種是知道自己跟對了人的人。他說蘇琪不是第一種。”
“廢物!”弗裡斯特忍不住罵了一句。
“一個女人都搞不定!那偽造郵件呢?那些‘吹哨人’呢?就冇有一點能釘死他們的東西?”
“郵件已經被第三方鑒定打臉了。吹哨人的證詞在嚴密盤問下漏洞百出,上庭風險極大。”
“現在媒體盯得死緊,萊斯格那幫人又在到處發法律意見書,程式上的漏洞快被他們掰碎了曬給全世界看了!”
路易斯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無奈:“還有,紅杉資本內部流出的那份資料,你最好看一眼。”
弗裡斯特這纔想起上午送來的那份檔案。
掛掉電話,他翻了出來。
標題刺眼:《揚帆科技創始人楊帆心理與行為風險評估(摘要)》。
弗裡斯特快速掃過那些加粗的關鍵詞——
“複合型創傷後應激障礙傾向”、“極度匱乏的安全感”、“對控製與被支配的病理級敏感”、“將妥協等同於再次受害”、“自毀式反擊概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二”。
一行結論像冰錐紮進他的眼睛:
“高壓強製手段大概率無效,且極可能觸發目標采取極端、非理性、不計商業後果的對抗行為,包括但不限於核心業務關停、資料銷燬或係統性自毀。”
“瘋子……”弗裡斯特喃喃自語,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他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精於算計的商人,而是一個被童年慘劇和複仇**鍛造出來的怪物。
你用國家機器壓他,他隻會把這當成又一次圍獵,然後選擇把桌子連同房子一起炸掉。
“讓波德斯塔接電話!”
……
白宮西翼,幕僚長辦公室。
約翰·波德斯塔同樣焦頭爛額。
幾塊螢幕上,集會報名人數突破五百萬的紅色數字像在滴血,中小商戶聯名抗議的新聞彈窗不停跳動。
“約翰,弗裡斯特那邊快扛不住了。中西部幾個農業州的議員快造反了。”一名顧問低聲彙報。
“麥考利參議員問,能不能……能不能先做個姿態,把那個蘇琪的律師會見權放開一點?至少讓楊帆把後天的關停取消了再說?”
波德斯塔盯著螢幕上,楊帆在機場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又看看那份心理報告,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討厭被勒索,更討厭向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示弱。
但理智告訴他,如果後天真的斷網八小時,引發的社會混亂和民怨沸騰,足以讓“六十天法案”在輿論上徹底破產,甚至可能衝擊中期選舉。
“那就讓麥考利打給他。”波德斯塔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語氣要關切,不是求饒。告訴他,我們可以展現程式公正,換取他展現負責任的態度。”
“先讓他提條件,但彆答應放人!”
不放人去談?顧問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一個被評定有自毀傾向的瘋子,可能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