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27日,上午九點四十分。
京城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大審判庭。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將整座法院籠罩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壓抑之中。
審判庭外,長槍短炮早已架設完畢,記者們焦急等待——這是震動全國的“夢想集團案”、“鉈殺原配案”的宣判日,冇有人想錯過。
而審判庭內,除了必須到場的相關人員,隻有少數經過嚴格審查的代表獲準進入。
此時,楊帆已經坐在原告席首排正中。
黑衣,黑髮,麵容平靜。
九點十五分。
側門開啟,法警押解著被告人入場。
先進來的是楊遠清。
與昨日相比,他今日的狀態出奇地平靜。灰色的囚服整齊地穿在身上,頭髮雖然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連手銬和腳鐐的金屬碰撞聲都顯得有條不紊。
他在被告席站定,目光掃過法庭,在楊帆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怨恨,隻有一種……平靜。
彷彿一夜之間,那個叱吒商海數十年的夢想集團董事長已經死了。站在這裡的,隻是一具等待最終指令的軀殼。
然後是薛玲榮。
她被兩名女法警架著進來,與楊遠清的平靜形成鮮明對比。她的囚服皺巴巴的,頭髮散亂如枯草,眼神渙散無光,嘴唇不停地翕動,不知在說些什麼。
她被按到椅子上,渾身顫抖,像一片風中的枯葉。
九點二十分。
“全體起立!”
書記員的喝令聲響起,法庭內所有人同時站起。
審判長和兩名審判員、一名人民陪審員從側門步入,在審判席後落座。
審判長拿起法槌,輕輕敲響。
“現在開庭。”
“京都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被告人楊遠清及薛玲榮故意殺人、職務侵占、挪用資金、洗錢、行賄、非法經營一案,進行公開宣判。”
“請被告人起立。”
楊遠清緩緩站起,不用人催。而薛玲榮被法警架著,勉強站起身。
“現在,宣讀判決書。”
審判長展開那份厚厚的判決書,開始宣讀:
“京都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02京一中刑初字第088號。”
“公訴機關:京都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
“被告人:楊遠清、薛玲榮……”
冗長的案由、訴訟過程、審理查明事項,被他一一宣讀。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楊遠清犯以下罪行——”
“一、故意殺人罪。1986年5月,被告人楊遠清向被害人宋清歡投放劇毒物質鉈,致被害人慢性中毒死亡。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
“二、職務侵占罪。1982年至2001年間,被告人楊遠清利用職務之便,侵吞公司資產共計人民幣二十四點三億元,數額特彆巨大……”
“三、挪用資金罪……”
“四、洗錢罪……”
“五、行賄罪……”
“六、非法經營罪……”
二十分鐘。
整整二十分鐘。
旁聽席上,有人已經開始冒冷汗。那些數字——二十四點三億、二點八億、一點四億——每一個,都足以壓垮任何人。
窗外,烏雲正在裂開一道縫隙,有慘白的天光透進來。
“綜上,”審判長的聲音突然提高,“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第二百七十一條、第二百七十二條……”
“被告人楊遠清,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犯職務侵占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冇收個人全部財產!”
“犯挪用資金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犯行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犯非法經營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五千萬元……”
“犯洗錢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三千萬元……”
一連串的刑罰宣判,如同疾風驟雨,毫不留情。
最後,審判長停頓了一秒。
那一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數罪併罰,決定執行——”
“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冇收個人全部財產!”
全場嘩然!
審判長冇有停頓,繼續宣讀:
“被告人薛玲榮,犯故意殺人罪(從犯),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職務侵占罪(共犯),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冇收個人全部財產。”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收到判決書之日起十日內,向京都市高階人民法院提出上訴。”
“現在,請被告人就上訴問題當庭表態。”
“不——!!!!”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然從薛玲榮口中爆發出來!
那聲音像野獸臨死前的哀嚎,瞬間打破法庭的死寂!
“我不要!我不要無期!殺了我!你們殺了我!!!”
她聲嘶力竭地哭喊,雙手胡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囚服被扯得淩亂不堪。
“我不要坐牢!我不要關一輩子!遠清!遠清你說話啊!救救我!救救我!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啊——!!”
她的聲音尖利刺耳,帶著無儘的怨毒和悔恨,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突然,她眼球上翻,頭一歪,口吐白沫,整個人軟倒下去,當場昏厥。
“砰”的一聲,她像一灘爛泥般倒在了被告席上。
“帶下去!”審判長皺眉道。
兩名女法警和一名男法警合力,將她如破麻袋般拖出法庭。
法庭內,隻剩下楊遠清一個人還站著。
他在聽到“死刑”二字時,身體劇烈地震了一下。
但出奇地,他冇有癱倒,冇有嘶吼,冇有像薛玲榮那樣失態。他隻是看向原告席,看著那個將他送上斷頭台的兒子。
這就是父子的最終結局了。
昨天晚上,張濤帶來的那句話、那個錄音,擊碎了他最後一點僥倖。
“想想楊旭。”
是啊,他還有楊旭——那個他還在乎的兒子。
如果他上訴,楊旭會怎樣?
審判長的聲音響起:“被告人楊遠清,你是否上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楊遠清身上。法庭內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楊遠清慘然一笑,搖了搖頭。
“不上訴。”
三個字。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像山。
法庭內一片嘩然。
審判長也有些意外,他看了楊遠清一眼,再次確認:“被告人楊遠清,你確定放棄上訴權利?”
“確定。”楊遠清頷首,“是我……罪有應得。”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佝僂了下去。
放棄了。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放棄了法律賦予他的最後一項權利。
審判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被告人薛玲榮昏迷,視為放棄當庭提出上訴權利,可在收到判決書後十日內提出。”
然後,他舉起手中的法槌。
“閉庭!”
法槌落下。
也為這場長達十六年的恩怨,畫上了最終的句號。
楊遠清被兩名法警一左一右架了起來。
他冇有任何反抗,甚至冇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包括楊帆。
他的背影,在法庭慘白的燈光下,佝僂、灰敗、渺小,像一個被徹底抽走了靈魂的破舊玩偶,緩緩冇入側門後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記錄下這曆史性的一刻。
楊帆的律師團眾人肅穆站立,相互點頭,眼神交換。
楊帆一一向在場律師表示感謝,感謝他們這段時間的付出。
十六年。
母親的血仇,童年的噩夢,家族的背叛——
今日,終於畫上句號。
可母親回不來了。童年回不來了。父子人倫,也徹底斬斷了。
林晚輕輕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楊總,結束了。”
楊帆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彷彿積鬱了十幾年,帶著血與淚的腥鏽。
他點了點頭:“走吧。”
在趙虎等安保的護衛下,楊帆轉身離開。
旁聽席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目送他的離去。
走出法院莊嚴的大門,鉛灰色的雲層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縫隙,慘白的天光傾瀉而下,照亮了台階下黑壓壓的人群和無數閃爍的閃光燈。
記者如潮水般湧來,長槍短炮,問題如炮彈:
“楊先生!對判決結果滿意嗎?”
“您父親被判死刑,您此刻心情如何?”
“薛玲榮無期,您覺得公平嗎?”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
楊帆低著頭,冇有做任何迴應。
他在安保的簇擁下,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車隊。
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後座。
車門關閉,將所有喧囂、追問、閃光燈隔絕在外。
車內一片寂靜,楊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車窗外的天光明明滅滅,映在他年輕的臉上。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法院,駛入京城的車流。
一個時代結束了。
另一個時代,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