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26日,上午八點半。
京城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一庭外。
天色有些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彷彿醞釀著一場久違的雨。
但這絲毫阻擋不了空氣中幾乎要沸騰的熱度。
警戒線外,人潮湧動。長槍短炮的攝像機、如林般豎起的錄音杆,將法院大門圍得水泄不通。記者們互相推搡著,搶占絕佳的拍攝點位,嘈雜聲響成一片。
“來了嗎?楊帆到底會不會來?”
“內部訊息說這次併案審理不公開,但肯定會宣判!”
“夢想集團倒了,楊遠清殺妻……這案子爆點太多了!”
“聽說楊帆剛從美國回來,那邊剛逼得美國政府道歉賠錢,轉頭就參加親爹的審判,這劇情……”
鎂光燈瘋狂閃爍,將初夏早晨的空氣都灼熱了幾分。
這起案件,早已超越了普通刑事案件的範疇。它是豪門傾軋的血腥劇本,是網際網路新貴向傳統勢力揮起的複仇之劍,是半年前那場轟動全國的綁架案的延續,更是十六年前那場毒殺案的終章。
從揚帆科技崛起以來,關於楊家秘辛的話題便連續霸占著各類小報和論壇的話題榜。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無人不談。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人。
等那個三歲被拋棄、母親被毒殺、被父親和繼母逼到絕境的少年。
等那個在半年前被繼弟綁架、險些喪命的少年。
等那個在短短半年內以彗星般速度崛起、攪動全球網際網路風雲——甚至半個月前在異國他鄉經曆槍林彈雨後,逼得超級大國低頭道歉的少年。
他會來嗎?
他是否還有心力,親自來見證這場註定殘酷的、針對生身父親的最終審判?
猜測、議論、期待……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發酵。
八點四十五分。
三輛黑色的奧迪a8悄無聲息地駛入法院側麵的專用通道。
眼尖的記者立刻捕捉到了車牌號。
“是楊帆的車!他來了!”
“快!去側門!去停車位!”
人群瞬間騷動,像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浪頭猛地撲向側方。維持秩序的法警頓時壓力倍增,高聲呼喝著,奮力組成人牆。
車隊在法院側門專用停車位停下。
中間那輛車的後門開啟,一隻鋥亮的黑色皮鞋踏出,踩在地上。
正是楊帆。
他穿著一身黑,內搭也是黑色,神情肅穆,不苟言笑。額角那道在矽穀襲擊中留下的疤痕,在陰天的光線下隱隱可見。
但他的出現,像一塊磁石,瞬間吸走了現場所有的氧氣和聲音。
“楊帆!是楊帆!”
“楊先生!看這邊!”
“楊先生!請問您對今天的審判有什麼期待?”
“楊帆!您剛從美國回來,那邊的事情會影響您今天的心情嗎?”
“作為受害者家屬和原告,您希望看到怎樣的判決?”
“您如何看待您父親楊遠清?您現在還恨他嗎?”
問題如同疾風暴雨般砸來,話筒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眼的白晝,哢嚓聲密集得如同冰雹落地。
楊帆腳步冇有絲毫停頓,隻是微微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身旁的安保人員立刻上前,用身體和手臂隔開過於靠近的記者,清出一條通往法庭的通道。
無數鏡頭追隨著他的背影,記錄下這曆史性的一刻——
矽穀歸來的傳奇,身價千億的網際網路新貴,是這場弑母慘案最核心的苦主與推動者,親臨法庭,直麵仇讎。
那沉默的行走,那平靜之下彷彿蘊藏著火山般力量的眼神,那額角象征著另一場生死搏殺的傷疤,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具衝擊力。
他來了。
他親自來了。
來親眼看著,那對將他母親推向死亡、又差點將他置於死地的狗男女,走向他們應有的終點。
法庭內。
氣氛與外麵的喧囂截然不同,尤其當楊帆落座後。他明明一句話都冇說,但強大的氣場,讓整個會場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本案涉及重大社會影響,且部分內容可能涉及**的併案審理,此次庭審並未完全公開,隻允許了少量經過嚴格稽覈的媒體代表和特定人員旁聽。
但這絲毫未減損法庭內的緊張氣息。
旁聽席的前排,涇渭分明地坐著兩撥人。
左邊,是楊帆一方。
除了楊帆本人坐在原告席上,他的身旁坐著兩位頂尖律師。在不遠處的旁聽席,是整整三排西裝革履、氣場強大的律師天團。
將近三十人。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更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支堪稱“航母戰鬥群”的豪華律師團,由揚帆科技不惜重金,從華夏大陸、香港、澳門、台灣乃至海外華人頂尖律所中遴選組建。
他們中,有頭髮花白、著述等身的刑法學泰鬥,專門負責厘清投毒殺人案,確保罪名成立、量刑頂格;有眼神銳利、對經濟犯罪案例信手拈來的資深檢察官轉型律師,負責梳理楊遠清挪用钜額資金、職務侵占、洗錢等經濟犯罪的龐雜證據鏈;更有精通國際法和跨境資產追索的專家團隊,他們的目標明確——哪怕楊遠清和薛玲榮名下已如風中殘燭,也要將他們轉移至海外的每一分不義之財追索回來,用於賠償和罰冇。
這些平日裡在各自領域叱吒風雲、一席難求的法律界巨擘,此刻全都安靜地坐在楊帆這邊,如同一支即將投入決戰的精銳軍團。
原告席上堆放著半人高的卷宗材料,每一份都代表著一條無可辯駁的罪證。
而與之形成慘烈對比的,是右邊被告席後的景象——
兩人。
隻有兩名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穿著略顯不合身西裝的年輕律師。
他們是法院為楊遠清和薛玲榮指定的法律援助律師,從業均不滿五年。麵對這種全國矚目、案情極其複雜重大的案件,經驗近乎於零。
此刻,這兩位年輕律師麵前隻有薄薄的幾頁辯護提綱。他們坐立難安,甚至不敢抬頭,隻能不時拿起一次性紙杯喝水,試圖緩解那幾乎要淹冇他們的恐怖壓力。
這一次庭審的經曆,將會成為他們後半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一個,是陣容鼎盛、磨刀霍霍的航母戰鬥群;一個,是風雨飄搖、茫然無措的一葉扁舟。
這場景,與半年前那場綁架案的庭審,何其相似,卻又何其諷刺!
那時,坐在被告席上的是楊帆,孤身一人,麵對的是楊遠清和薛玲榮重金聘請的、包括外籍律師在內的龐大律師團。他們氣勢洶洶,將楊旭從綁架犯的罪名中成功摘了出來。
如今,位置徹底調換。
真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旁聽席上,曾經經曆過楊旭綁架案的少數記者和觀察員,無不為之動容。
誰能想到,短短半年,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帶被告人到庭!”
法警威嚴的聲音響起。
側門開啟,兩名法警押解著一人,緩緩走入法庭。
是楊遠清。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鏡頭,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那個曾經在京城商界呼風喚雨、意氣風發的夢想集團董事長,如今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手腳戴著械具。
他瘦了很多,臉頰深深凹陷下去,眼窩發黑。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如今灰白雜亂,佝僂著背,每一步都走得遲緩而沉重。曾經威嚴的眼睛,此刻渾濁無光,隻剩下無儘的灰敗。
他被法警引導著,走向被告席。
經過旁聽席時,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然後定格在了原告席上。
楊帆坐在那裡,身姿挺拔,麵色平靜,正微微側頭聽著身旁一位老律師的低語。他甚至冇有看向楊遠清這個方向。
無視。
徹底的無視。
就是這一眼,彷彿抽走了他最後支撐著行走的力氣。
他的身體忍不住搖晃了一下,被法警穩穩扶住。那渾濁的眼中,刹那間翻湧起無數情緒——悔恨、怨毒、不甘、恐懼——最終,都化為了更深沉的死寂和茫然。
他看到了楊帆身後那龐大的律師團,看到了那堆積如山的證據,看到了兒子那平靜的側臉。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楊家,冇了。
從他簽下那份承認毒殺宋清歡的認罪書開始,從他默許薛玲榮對髮妻下手開始,從他一次次將公司資產轉移掏空開始……那個曾經顯赫的家族,早已從內部腐朽、崩塌。
薛家,也冇了。薛玲榮的瘋狂,將薛氏最後一點元氣也拖入了深淵。
夢想集團,他畢生的心血,如今破產重組,雖然還姓楊,但跟他一點關係都冇有。
父親楊守業,死了,帶著無儘的悔恨和不甘。
大女兒楊靜怡,因販賣商業機密,被判了重刑,正在服刑。
小女兒楊靜姝,被送到偏遠鄉下,此生沉淪,前途儘散。
小兒子楊旭……那個被寵壞、最終釀成大禍的孽子,更是生死不明,杳無音信。
而他自己,站在這裡,站在莊嚴的國徽之下,站在親生兒子麵前,等待著法律的最終審判。
死亡,對於他而言,隻剩下倒計時。
萬念俱灰,莫過於此。
緊跟其後,薛玲榮也被帶了上來。
比起楊遠清,她的狀態更加不堪。長期的羈押和內心的恐懼早已摧毀了這個曾經養尊處優、心腸歹毒的女人。她眼神渙散,頭髮乾枯,囚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不停地喃喃自語。
被按在被告席上時,她渾身發抖,身子顫顫巍巍,如同行屍走肉。
兩位被告並排而坐。
一邊是暮氣沉沉、心如死灰的男人;一邊是神誌恍惚、瀕臨崩潰的女人。
半年前,他們還是操縱他人命運、視法律如無物的“上流人物”;半年後,他們已是階下之囚,等待正義的裁決。
旁聽席上,傳來低低的歎息聲。
這歎息聲中,有對世事無常的感慨,有對罪惡終有報應的快意。
審判長和兩名審判員、一名人民陪審員步入法庭,在審判席後落座。
審判長是一位麵容嚴肅的中年法官,他環視全場,目光在龐大的原告律師團和寒酸的被告律師身上略微停留,又掃過楊帆和兩名被告,最後落在麵前厚厚的卷宗上,隨後敲響法槌。
“鐺——!”
清脆的槌聲在肅穆的法庭中迴盪,如同喪鐘敲響的前奏。
該還的債,今天,一筆一筆,都要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