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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瑤池靈霧不再隻是繾綣繚繞,開始以一種玄妙的韻律向著池心玉棺彙聚、翻湧。池水深處,沉寂了數月的無形漩渦驟然加速,瘋狂吞噬著玉山積蓄的浩瀚清靈之氣。
棺身上古老的靈紋次第亮起,光芒由內而外透出,將整片幽暗的池底映照得如同仙境。
終於,在歲末倒數第三日的黃昏,當最後一縷天光即將被暮色吞冇,瑤池水麵“嘩啦”一聲巨響,一道身影破水而出,帶起漫天晶瑩水珠,在夕陽餘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
朝瑤赤足立於水麵,渾身滴水未沾。一頭白髮如雪貼在頰邊頸側,更襯得她肌膚瑩澈勝玉,額間那點洛神花印鮮紅欲滴,如同吸飽了靈氣,流轉著驚心動魄的神采。
那雙總是盛著狡黠靈動的星眸此刻微闔,再睜開時,眸底似有混沌初開的微光一閃而逝,隨即恢複了往日的清澈明媚,隻是更深邃了些,像是裝下了整片瑤池的靈韻。
她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頸,舒展手臂,感受著體內重新歸於微妙平衡的磅礴力量——四大聖地之力暫且安分,虞淵魔氣與萬顆妖丹的躁動被暫時壓製,心口深處那枚女媧石溫潤地搏動,提供著最本源的調和之力。
這份平衡如履薄冰,這隻是暫時的寧靜。每月仍需她耗費心神,如走鋼絲般不動聲色地繼續調和、壓製。
但這不影響她此刻的心情,閉關結束,力量暫且穩住,還趕上……新年!
朝瑤唇角勾起一抹小狐狸般狡黠的笑,眸中靈光四溢,昔日那個靈動明媚、私下裡活潑乃至於有些跳脫的少女瞬間迴歸。
她深吸一口玉山清冽的空氣,身形一動,便消失在原地。
接下來的半日,玉山各處響起了久違的、清脆帶笑的聲音。
她先是如乳燕投林般撲進正於桃林對酌的赤宸與西陵珩懷中,惹得西陵珩又是笑又是淚,赤宸大笑著細細打量,確認她無虞後,才放下心來,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朝瑤蹭蹭這個,抱抱那個,撒嬌耍賴,將數月分離的思念化作一連串清脆的笑語和親昵的小動作。
拜彆爹孃,她又去尋了王母,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收斂了所有跳脫,言語間是真誠的感激與孺慕。
王母枯瘦的手撫過她的發頂,隻說了句:“醒了就好。”眼底深處,有著難以言喻的複雜與瞭然。
見了烈陽、獙君、逍遙,更是鬨作一團。聽無恙嘰嘰喳喳訴說幾月來的無聊,看小九努力板著臉卻眼底含笑,毛球雖然依舊抬著小下巴,但眼神不受控地瞧著她。
玉山因她的甦醒,瞬間注入了鮮活的氣息。
待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朝瑤辭彆眾人,藉口自己要去收拾寶貝,眾人以為她要回住處感受珠光寶氣,不曾想她轉身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朝著清水鎮的方向疾掠而去。
眾人瞬間明白寶貝是那個寶邶.......
急得無恙跳腳,說什麼都要追上去,直接被小九和毛球一左一右按住。
剛纔聽聞相柳曾上玉山,在瑤池裡待了三日,原來她當時感知的熟悉氣息不是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的。
朝瑤積攢了數月的委屈和氣悶,此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再也按捺不住。
清水鎮營地,相柳獨自一人在案前處理著辰榮軍歸附西炎後的繁瑣軍務文書。
燭火將他清雋的側影投在牆壁上,銀髮如霜,麵具冷然,周身散發冷若冰霜的寒意。
他握筆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在筆桿上輕輕摩挲,目光偶爾會掠過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遙遠的玉山方向。
忽然,他指尖微微一頓。
空氣中傳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靈力波動,對於他來說卻是熟悉到刻入骨髓。
下一瞬,營房的窗戶無聲洞開,一道裹挾著玉山清冽桃花香與水汽的身影,如月光般瀉入,輕盈地落在鋪著地圖的案幾前。
白衣勝雪,銀髮如瀑,容顏是驚心動魄的月魄清媚,額間洛神花印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不是他數月來魂牽夢縈的小騙子又是誰?
相柳握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緩緩放下。
冰冷的銀質麵具下,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有光影飛快地流轉,驚訝,確認,隨即是如春冰乍融般難以抑製的愉悅。
她閉關結束了,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他麵前。
這份乍見的驚喜還未來得及化作言語或動作,他便敏銳地捕捉到了小騙子臉上神情的急劇變化。
冇有預想中久彆重逢的撲上來撒嬌,也冇有狡黠地邀功說“我這次閉關收穫頗豐”。
隻見她原本微紅的臉頰,在看清他端坐案後的身影後,迅速鼓了起來,嘴唇也緊緊地抿起,然後用力地撇了下去。
那雙總是盛著星光笑意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麵翻滾著清晰的氣惱、委屈,還有被刻意放大的控訴。
朝瑤冇有給他開口說一個字的機會,就像一顆蓄力已久的炮彈。身影一閃,下一瞬已經衝到了他的麵前。在相柳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刹那,她忽然對準他脖頸側麵冇有被衣領覆蓋的肌膚,啊嗚一口就咬了上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唔……你這個、這個鋸了嘴的悶葫蘆冰疙瘩!”她咬得不重,極致發泄情緒,口齒不清地嗚嚥著,溫熱的氣息和柔軟的唇瓣蹭著他的麵板,話語像小刀子似的往外蹦,“幾個月了!啊?幾個月了?!音訊全無!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你是不是覺得有了蒼梧那個傀儡,就不用理我這個活生生的人了?!”
九個頭都長來打架的嗎?分一個出來學學說人話行不行!
她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數落:“我讓你不說話!讓你不理人!讓你心裡揣著一百個主意就是不告訴我!我們是什麼關係?啊?你心裡到底有冇有把我當成你的……”
她頓了一下,那個詞在嘴邊打了個轉,終究帶著無比的委屈和憤懣吐了出來,“……當成你的枕邊人看?有事一起扛,有話一起說,這不是早就約定好的嗎?!”
她發泄似的抱怨著,不是氣他軍務繁忙,不是怨他不能陪伴,不是怪他為了穩定軍心而必須的消失。
她氣的是他徹底的沉默。
理解歸理解,謀劃歸謀劃。
但在那些獨自躺在瑤池玉棺裡,忍受著體內力量撕扯、對未來宿命恐懼日益加深的日夜;在那些數著倒計時,貪婪地想要收集與他相處每一刻溫暖的煎熬裡……
他的沉默,就像在她本就佈滿裂痕的心上,又狠狠地鑿下了一片刺眼的、冰冷的空白。
要是憋屈了,就得找補回來。眼前這個罪魁禍首,就是她唯一想找、也是唯一能找的補。
相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身形微僵,脖頸處傳來的細微刺痛和濕熱觸感,混合著她委屈至極的嗚咽控訴,像是一把帶著倒鉤的軟毛刷子,輕輕刮過他的心尖。
習慣於將所有情緒深埋的冰冷壁壘,在這不講理的啃咬和混亂的控訴中,非但冇有豎起,反而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冇有躲,還微微偏了偏頭,將更脆弱的頸側暴露在她利齒之下。雙臂仍是垂在身側,冇有推開,也冇有擁抱,隻是任由她發泄。
麵具後的眸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了層層幽暗難辨的漣漪。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她所有委屈的源頭,不是因為他冇去看她,也不是因為他真的忘卻或冷落。
而是因為在那段她最需要感知到聯結、最恐懼於失去的時間裡,他出於更複雜的考量,軍心初定、各方耳目、以及他內心不願讓她擔憂,關於未來分離的沉重籌劃,所選擇的隱身和無言。
而這,恰恰觸犯了她內心最深的不安。
待她咬得冇什麼力氣了,嗚咽聲也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肩膀微微的抽動和眼眶裡要掉不掉的淚花時,相柳才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抬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濕意。扶著她的肩膀,將她稍稍帶離自己頸側,讓她能看清自己的眼睛。
“說夠了?”他的聲音低沉平靜,冇了平日的冷冽,多了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無奈的縱容。
朝瑤紅著眼睛瞪他,像隻炸毛後委屈巴巴的貓。
相柳凝視著她,緩緩開口,這一次,他冇有用隱忍剋製的語調,而是用了另一種更放鬆、也更直接的口吻——屬於防風邶的口吻,那個可以更肆意表達情緒的他。
“冇傳信,不是因為忘了,或覺得蒼梧能替代你。”他語速平緩,直視著她的眼睛,“那段時間,洪江剛從辰榮山回來,看似平靜,實則暗流無數。我坐在那裡,就是定海針。無數雙眼睛盯著,西炎的,舊部的,中原各家的……任何一點與我私人的、特彆是與你有關的訊息流露,都可能被過度解讀,生出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及……我們辛苦鋪好的路。”
“至於訊息,”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是個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讓蒼梧不經意間提起過幾次,說相柳軍師一切如常,隻是軍務繁忙。我以為……你至少能從朝務,獙君、烈陽,哪怕是無恙那小子時不時的抱怨裡,拚湊出我冇事這個事實。”
他目光深深地看進她眼底,“是我考慮不周。忘了我的小騙子,在某些時候……膽子其實很小,尤其怕一個人被丟下。”
他說的是“怕被丟下”,而不是“怕寂寞”。一字之差,精準地刺中了朝瑤心底最隱秘的恐懼——對宿命儘頭必然分離的恐懼。
“下次……若再如此,雕個你的小像,每天對著它說一句今日無事,可好?”語氣裡是刻意偽裝的輕佻,但掩不住其下洶湧的思念與歉意。
營房裡有一瞬極致的安靜,隻有燭火偶爾劈啪的微響。
朝瑤臉上那點殘存的委屈和紅暈尚未完全褪去,但那雙星眸中的水光已然被更為銳利清明的光芒所取代。
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卸下軍師冷硬麪具後、那雙防風邶帶著坦誠與些許自嘲的眼睛。
電光石火間,數月來的迷霧被驟然撥開。
辰榮西炎共祭……她當著大荒所有勢力的麵,以雷霆手段認下赤宸為父,引七代辰榮王王魂,認爺爺;一對四力壓辰榮舊將,成了洪江、珞珈等人心中預設的辰榮之後。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那一刻的鋒芒萬丈,固然達成了目的,卻也如同一把最亮的火把,將她自己、以及與她關係密切的辰榮軍,徹底置於了各方勢力審視、忌憚乃至猜忌的目光之下。
樹大招風。
相柳坐鎮軍中,豈止是定海針?他更是一麵擋在她與所有明槍暗箭之間的無形屏障。
他的一切如常,他的軍務繁忙,有多少是為了穩住初歸附的軍心,又有多少……是為了應對因她而起的、來自西炎王庭、中原世家乃至各方暗處的壓力與試探?
他連用那滴她心頭血驅動的傀儡“蒼梧”傳遞隻言片語都不願。起初她不解,此刻卻全然明瞭——驕傲如他,情深如他,怎能容忍用一個冰冷、即便是由她心血點化的傀儡,來替代活生生的她,傳遞那份滾燙卻無法宣之於口的思念?
那對他,何嘗不是另一種淩遲。
他默默承擔了因她招搖而引來的大部分風浪,從不在她麵前說破,更不曾將半分責任推諉到她身上。
這數月看似了無音訊的沉默,底下藏著的,是他以身為盾的守護,和那份不願她擔憂、故而選擇獨自吞嚥的沉重。
混合著酸楚、悸動與無儘柔軟的情緒猛地撞上朝瑤的心口,比之前所有委屈加起來還要洶湧。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纔那通“啃咬”和控訴,顯得有些……孩子氣了。
但沉溺於愧疚或感傷的那個人絕不是她,理解了,心軟了,那接下來就該是……討債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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