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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之巔,雲海如死寂的雪原,在腳下無垠鋪展。終年繚繞的仙霧被她一念驅散,隻餘下**而清冽的能凍結神魂的罡風。
一道無形的結界悄無聲息地落下,將她與身後的溫暖殿宇、與遠方宮殿中父母的談笑、與這世間一切她能觸及的暖意,徹底隔開。
方纔在瑤池邊,強撐著扯出的那個弧度,此刻從嘴角潰退,留下了一片空茫的廢墟。
朝瑤緩緩抱膝坐下,將臉埋入臂彎,白衣在冰冷的山石上逶迤,像一朵驟然凋零的優曇。
是的,她清楚。她比誰都清楚自己這些時日為何如此反常。
那具名為蒼梧的傀儡,是她心血所化,是她親手嵌入棋盤的活子。它本該是最隱秘的紐帶,是穿破重重阻礙、無聲訴說著“一切安好”的星辰。
可如今,那具軀殼在遠方沉默地履行著職責,內裡是一片空洞的迴響。冇有暗號,冇有痕跡,甚至連一絲因思念而生、不自覺的靈力微瀾都未曾傳來。
這份超出計算的死寂,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一切儘在掌控的幻覺。
她算得準人心向背,籌謀得了天下大勢,但算不準這咫尺天涯間,一份心意是否會在無聲中悄然冷卻。
失控的猜疑如同藤蔓,瞬間纏緊了心臟——是出了無法傳遞的變故?還是……還是……那沉默本身,便是另一種更摧折肝腸的回答?曾深邃如深海的目光,已在責任與距離的風沙中,不知不覺地移開了?是恨她貪心?怨她糾纏?
她贈他漫天星辰般的熾熱,他還以深海般的沉默。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反而與心底那更深、更黑的淵藪迅速連通。
正因如此,她才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另一份溫暖。
白日裡像塊化不開的蜜糖,纏著九鳳,將臉埋進他帶著北極寒香的衣襟,聽他不耐卻又縱容的輕嗤;夜晚則化身為藤,在無儘的纏綿裡索求,彷彿要將他的氣息、他的體溫、他每一次心跳的力度,都烙進自己即將枯朽的骨髓裡。
她需要這些滾燙的、真實的觸感,來對抗那從遠方蔓延而來的、令人心慌的寒意,來確認自己仍在被熾烈地愛著,仍能抓住些什麼。
可越是緊握,心底的裂縫便越是猙獰。
愛的雙刃,一刃向內,名“懼其深”——怕他們愛得太滿,未來那抽離的劇痛,會蝕骨焚心,令他們餘生皆成荒原。
一刃向外,名“憂其淺”——怕他們愛得不夠,自己這須臾的存在與必然的犧牲,終將如雪泥鴻爪,了無痕跡,被時光輕易抹平。
天下歸一,河清海晏!
她親手推動的齒輪正在加速,她為所有人鋪設的前路越發平坦光明。可那路的儘頭,等待她的不是錦繡團圓,而是一片絕對的空無。
她是在用倒計時的心情,揮霍著、透支著本就不屬於她的未來時光。每一次與九鳳的依偎,每一次對父母撒嬌的笑靨,甚至每一次想起相柳時那份帶著怨艾的思念,都像是在預支一筆永遠無法償還的钜債。
沉默便在這倒計時的背景下,被無限放大。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戀人未傳音訊的疏忽,而是變成了一個可怖的預兆——是否連這最後一程的陪伴,這偷來的須臾溫暖,也即將被那不可抗拒的洪流提前捲走?是否她終將一無所有,赤條條來去,連曾經擁有過的愛戀與牽掛,都留不下一絲痕跡?
風更烈了,穿過她單薄的衣衫,帶走所有溫度,但帶不走心口那團越燒越冷的火。
那是恐懼,是孤獨,是明知前方是斷崖卻必須前行、且連一聲悲鳴都不能發出的極致痛苦。
她抬起臉,望向結界外那輪亙古不變的冷月。月光灑在她蒼白的臉頰上,額間那點洛神花印紅得驚心,像一滴永遠也擦不乾的血淚。
她想這便是貪心的代價。既想撐起這搖搖欲墜的天地,又想留住懷中至暖的微光;既想做算無遺策的執棋者,又想當被全心全意愛著的尋常女子。
可這世間,安得雙全法?
她飲儘他們的深情,將火焰的熾熱與深海的沉默都融入骨血,朝瑤攤開掌心,一點溫潤光華自虛無中凝結,漸次生出紋理與重量,最終化為一枚帝休果。
其形若玉,其色含光,似凝月華,又似聚朝露,靜靜地臥在她素白的掌紋之間,散發著安寧到悲憫的幽香。
她垂眸凝視,掌中物,心中獄。
愛之上,萬物之下。世間種種,終沉寂於最初的黑暗。
淚水無聲地滑落,一滴,兩滴,滲入身下冰冷的玉石,頃刻便了無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就像她這個人,無論此刻如何痛苦哀慟,如何眷戀不捨,終有一日,也會從所有人的記憶與生命裡,被乾乾淨淨地抹去,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她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嗚咽鎖在喉間,任由那徹骨的寒意與絕望,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將她一點點吞噬。
結界之內,是無聲崩塌的世界;結界之外,仙樂縹緲,歲月靜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無人知曉,這山巔之上,有人正提前品嚐著,那必將到來萬古俱寂的永彆。
月影碎玉潭,照見孤影婆娑。
恍兮惚兮,不知身是客,抑或鏡中我。
風起古樹靜,吹落黃英簌簌。
心潮逐絮飛,亂緒碾作塵,散入無邊寞。
暮然回首處,白衫背影明滅。
耳畔語依稀,溫存猶未冷,觸手已成空。
原是夢魘織幻景,原是心魔描舊容。
舊地苔痕深,尋遍千階萬仞。
君蹤杳如鶴影逝,徒留寒澗泣幽蛩,聲聲絞斷離人腸。
情絲本如三月絮,飄零何曾由己身?
少年諾,淬冰刃,刃刃斬向未老心。
淚凝雨,雨成河,河載癡念赴東流,流到天儘不見舟。
獨立情劫渡口,煙波浩渺,何處覓君眸?
情潮翻湧似天河傾,落地儘化寒霜,霜結九秋。
君若歸,此心匪石不可轉。
君不歸,此身立成盼歸崖,癡骨嶙峋對滄海。
孤鴻影掠寒山去,空餘煢影獨徘徊。
殘陽瀝血,潑染故巷石階。
永夜噬光,冷鋒洞穿舊懷。
繁花灼灼,終委泥淖。
枯葉蕭蕭,堆滿西窗,砌作無情塚,難葬未冷情骸。
舊地君未至,餘魄千巡覓。
萬遍搜儘闌珊處,唯有空山響鵜鴂。
翌日,晨光熹微,玉山深處的桃花林已是雲蒸霞蔚,落英繽紛。千樹萬樹緋雲繚繞,香雪成海,花瓣隨風簌簌而下,鋪就一層柔軟絢爛的錦毯。
不遠處,瑤池靈霧氤氳,煙波浩渺,池水澄澈如碧玉,映照著天光雲影與岸邊的灼灼桃色,水天一色,恍若仙境。
赤宸與西陵珩攜手漫步於這花雨繽紛,暗香浮動的林間,本該心曠神怡,然而兩人眉宇間,卻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悵。
昨夜於朝瑤那寶光沖天的殿宇中,與逍遙、獙君、烈陽飲酒暢談,追憶往昔崢嶸,直至月落星沉,始終未見那抹靈動身影歸來。
今晨起身,玉山各處尋遍,依舊杳無蹤跡。
瑤兒雖素來跳脫,但從未有如此不告而彆,逾夜不歸的先例。
正疑慮間,但見獙君與烈陽自瑤池方向緩步而來。獙君清俊的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指了指那方靈霧氤氳的池麵,溫言道:“可是在尋瑤兒?那丫頭,有個怪癖,偏愛沉在瑤池之底修煉。說是池底靈氣最為精純凝練,且無人打擾。”
赤宸聞言,濃眉一挑,眸中閃過驚異與濃濃的興趣。瑤池乃玉山聖地,萬靈之源,池水深不可測,寒氣逼人,尋常神族亦不敢輕易深入。
他側首看向西陵珩,隻見阿珩眼中掠過一絲恍然,隨即被更深的複雜情緒覆蓋,似懷念,似痛楚,又似無奈。
兩人對視一眼,心意已通。
赤宸握緊西陵珩的手,朗笑一聲:“既是如此,咱們便去瞧瞧這丫頭,又在搞什麼名堂!”說罷,身形如鷂,攜著西陵珩,縱身躍入那煙波浩渺的瑤池之中。
池水並未如想象般冰冷刺骨,反而溫潤如玉,蘊含著磅礴無儘的生機靈氣。越往下潛,光線愈發幽微,四周愈發澄澈空明。
靈霧如絲如縷,在水中緩緩飄蕩,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不知下潛了幾許,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但見池底玉台中央,一具通體晶瑩、流光溢彩的玉棺,正靜靜懸浮。棺身靈紋遊走,將周遭精純的池水與靈霧,絲絲縷縷吸納。
整座玉棺,如一顆沉在水底的心臟,隨著玉山靈脈無聲吐納。
西陵珩遊近,隻看一眼,身形便幾不可察地晃了晃。那玉棺的形製與她當年親手送上玉山的那副並不完全相同,更加華美,內蘊的陣法也更為玄奧,但那種孤寂如時間凝固的氛圍,如出一轍。
無需確認,她的瑤兒,此刻就在裡麵。
赤宸緊隨其後,見阿珩神色,心中已明瞭大半。他伸出手,輕輕撥開縈繞在棺槨周圍的濃鬱靈霧,動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一個沉睡千年的夢。
他的指尖觸到冰涼滑潤的棺蓋,微微用力,那看似沉重的棺蓋便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棺內,朝瑤靜靜安臥。
一頭白髮似九天新雪,鋪陳在玉枕之上,愈發襯得她肌膚瑩澈,欺霜賽雪。
容顏是驚心動魄的月魄清媚,眉目如畫,即便雙眸緊閉,那輪廓已奪儘世間顏色。額間一點天生的洛神花印,色澤鮮潤,在靈霧滋養下似有微光流轉,為她絕豔的麵龐平添一抹神性。
她呼吸綿長幾近於無,與周遭靈氣融為一體,神色靜謐安然,宛如一尊被時光遺忘、在混沌初開時便沉睡於此的玉像神隻。
濃鬱的玉山靈氣正源源不斷滲入她的白髮與肌膚,而她體內似有無形漩渦,吞吐著整座玉山的浩瀚靈韻。
赤宸的手僵在半空。他想去觸碰女兒的臉頰,想去感受那微弱的呼吸是否真實,指尖卻顫抖著,遲遲不敢落下。
這不是戰場上麵臨千軍萬馬時的悍勇,亦不是麵對生死劫難時的無懼,而是一種血脈深處翻湧著的巨大虧欠與無措……鈍痛。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女兒的前半生,竟是在這般情境下——如同窺見了一朵在幽暗水底獨自綻放、吸收天地精華的絕世雪蓮,美得驚心,也孤寂得刺骨。
第一次見到朝瑤,是在以心換心、生命即將消散的模糊之際,那驚鴻一瞥的稚童麵容,混合著劇痛與瀕死的眩暈,並不真切。
後來殘魂凝聚,聽阿珩講述,看女兒活蹦亂跳、狡黠慧黠,雖知她幼年坎坷,但那痛苦更多是聽聞,後期的感同身受,他亦有阿珩相伴。
直至此刻,親眼目睹她如同失去靈魂的精緻人偶,孤零零地躺在這幽深冰冷的池底玉棺中,以一種活死人的狀態存在……
那遲到了數百年的、屬於父親的鈍痛,才如同池底最沉重的寒水,轟然淹冇了他。
原來他的小女兒,就是這樣,獨自度過了生命中最初、本應最需要父母嗬護的漫長歲月。
冇有啼哭,冇有嬉笑,冇有牙牙學語,冇有蹣跚學步……隻有永恒的寂靜,與這玉棺為伴。
他錯過了她的全部誕生與成長,如今連彌補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份認知帶來的痛苦與虧欠,遠比任何神兵利刃加身,都更令他神魂戰栗。
西陵珩靜靜佇立在一旁,目光膠著在女兒臉上,眸中水光瀲灩,強忍著未讓淚珠滾落。
她想起當年親手將那個小小的、柔軟的身軀放入玉棺時,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的絕望。想起百年來,每次來玉山,隻能隔著棺槨,看著女兒沉睡的容顏,計算著流逝的光陰,想象著她若在身旁,該是何等模樣……
那些錯過的第一次呼喚孃親,第一次奔跑撲入懷中,第一次梳起少女的髮髻,第一次訴說心事……所有尋常父母能擁有的、瑣碎而珍貴的成長記憶,於她而言,都是一片空白,是心底永不癒合的傷口,隨著歲月沉澱,化作深入骨髓的悵惘與綿痛。
兩人就這樣,在幽光浮動的池底,默默陪伴了許久。直到感覺朝瑤周身靈氣運轉的微妙週期漸趨平緩,才輕輕將棺蓋複原,帶著滿心複雜難言的情緒,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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