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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靜謐並未持續太久。西陵珩目光敏銳,早已察覺塗山璟到來後雖與小夭低語,但眼神幾度飄向亭中,手中更一直持著個古樸的木盒,顯然有事。
唇角微揚,率先舉步,自然而然地牽起一旁赤宸的手,溫聲道:“璟既來了,還帶了東西,想必不是尋常拜訪。都過去看看吧。”
她這一動,便如石子入水,打破了那方被歌聲與體溫圈出的小世界。小夭與塗山璟聞聲,也止住私語,跟上赤宸和西陵珩的腳步。
遠處,烈陽拍了拍手,高聲道:“今日先到這兒,都歇歇。”無恙、小九、毛球三人聞言,雖意猶未儘,卻也立刻收了勢,胡亂抹了把額頭的汗,帶著好奇與蓬勃朝氣,隨著烈陽和獙君、逍遙一同向水榭亭圍攏過來。
九鳳在眾人腳步聲臨近時,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環在朝瑤腰間的手臂冇有鬆開的意思,更顯出一種昭然若揭的占有姿態。
朝瑤倒是坦然,懶洋洋靠著他,隻將手中縫好的羽絨比甲放到一旁,抬眼看向走近的眾人,目光最終落在塗山璟手中的木盒上,唇角勾起含有市儈精明的笑意。
“嫂子這是又得了什麼好寶貝,巴巴送來給我掌眼?”她語調悠長,眼裡金光流轉,如同已經看到了玉貝的光芒。
不送錢,那是不包飯的。
塗山璟從容一笑,上前幾步,將木盒置於亭中石桌上,輕輕開啟。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卷精心裝裱的畫冊。
他小心取出,緩緩展開。
畫紙之上,墨色淋漓又莊重,赫然是辰榮英烈共祭那日,祭壇之上的場景!畫中四人,赤宸雙眼漠視,戰意未消、洪江麵容肅穆,目光如炬、珞珈沉穩如山,氣度恢弘、炎灷桀驁不減,狠厲依舊,並肩而立。
背景是肅穆的祭壇與隱約的萬千英靈光影,四人氣勢各異卻又奇異地和諧,彷彿撐起了大荒半壁江山的風雲歲月。
畫技超絕,不僅形似,更將那份厚重的曆史感與英雄氣魄捕捉得淋漓儘致。
朝瑤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覺地坐直了些,細細觀瞧,口中嘖嘖稱讚:“好!嫂子這手藝,越發精進了!這氣勢,這神韻……可比當年畫老祖宗和辰榮爺拍賣的那幅,還要傳神三分!”
昔日太尊退位、瑲玹登基時,她召七代辰榮王現身,便是讓塗山璟作畫記錄,當晚便在氏族宴會上拍出五百箱玉貝的天價,充作了《百草經注》雕刻發行的費用。
錢啊,誰會嫌自己錢多?那必定不是自己。
塗山璟此番主動獻畫,顯然是深知她愛錢……哦不,是深知她善於將一切資源用於民生大業的脾性,提前備好了這份厚禮。
“瑤兒過譽。”塗山璟溫聲道,“此情此景,震撼人心,璟不過略儘綿薄,記錄一二。此畫贈予瑤兒,或懸於辰榮山英烈祠,或……隨瑤兒心意處置皆可。”
話中深意,彼此心照不宣
朝瑤笑眯眯地命傀儡侍女上前,將那畫卷仔細收好,這才轉過臉,衝著旁邊抱著胳膊、看似渾不在意實則一直用眼角餘光瞟著畫作的赤宸,玩味地挑了挑眉,軟言俏語:
“爹~~冇想到吧?您老現在可是個香餑餑了!死了……哦不,是魂體凝實了,還能這麼值錢!”
亭中眾人聞言,皆是一靜,隨即神色各異,但個個忍笑。
赤宸被女兒當眾這麼一調侃,老臉有點掛不住,他“嘖”了一聲,冇好氣地大步走上前,伸出那隻不知斬落過多少神妖、遍佈厚繭的大手,不由分說地按在朝瑤頭頂,帶著點懲罰意味,胡亂揉了一通,將她原本梳理得整齊的髮髻揉得毛茸茸的。
“老子是冇想到!”他粗聲粗氣,瞪著眼睛,“有朝一日,死了...”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還能被自己閨女這麼用上!拿老子的畫像去換錢?小混蛋,你這算盤珠子都快崩到你爹我臉上了!”
他嘴上罵得凶,手上揉腦袋的動作起初也帶著點力道,可揉著揉著,那力道便不自覺地放輕了,從揉變成了撫摸。
他那雙總是燃燒著戰意與不羈的眼眸,此刻望著女兒被他揉得眯起眼、像隻被順毛的貓兒般的神情,眼底深處閃過極力掩飾卻滿溢位來的驕傲與柔軟。
西陵珩麵紗下的唇角彎起溫柔的笑,看著赤宸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出聲卻是維護女兒:“赤宸,瑤兒這是孝順。能將你的英姿化為惠及百姓的資財,是好事。”她的聲音如春風拂過,充斥著安撫與肯定。
小夭也忍不住笑了,接話道:“爹,您就偷著樂吧。瑤兒這本事,普天之下可冇第二個人有。這是把您老人家的威風,都換成實實在在的好處了。”
塗山璟在一旁謙和微笑,適時道:“赤宸大人昔日戰神之姿,威震大荒,本就該流芳百世。晚輩能執筆記錄一二,已是榮幸。瑤兒善於經營,亦是赤宸大人福澤綿長、惠及後世的體現。”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話說得漂亮,既捧了赤宸,又讚了朝瑤,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九鳳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金眸掃過赤宸那副明明得意卻偏要強裝惱怒的彆扭樣子,又瞥了眼懷裡被揉得髮絲淩亂卻一臉享受的朝瑤,隻覺得這對父女一樣的……矯情!
但他環著小廢物的手臂並未鬆開,甚至在她被揉得微微晃悠時,下意識地穩住了她的身子。
三個小的也圍了過來。無恙眨巴著大眼睛,看看畫又看看赤宸,一臉崇拜:“外爺好厲害!死了都能賣錢!那我以後也要學畫畫,把瑤兒畫下來,是不是也能賣很多錢。”
獙君忍俊不禁敲了敲無恙的頭,“那可彆,等會你鳳爹發現誰私藏瑤兒的畫像,滅了人家全家。”
小九抱著胳膊,冷颼颼地飄來一句:“賣祖求榮。”但當他目光再次掠過畫捲上赤宸那睥睨天下的戰意時,眸子裡極快地閃過對絕對力量的敬畏。
毛球昂著下巴,看似不屑一顧,嘴裡小聲嘀咕:“大驚小怪,一幅畫而已。”可那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被收起的畫軸方向瞟了又瞟。
朝瑤???小九罵誰呢?瞧著小九越來越像相柳的那張嘴,衝著假山方向喊著:“防風邶!你這兒子是不是有毒!”
塗山璟瞬間轉眸看向假山,不出一會,提著酒瓶,風流逸宕的防風邶徐徐走進他的視線,雙眸閃了閃。
“那嘴不是學你?”防風邶走到鞦韆處,姿勢慵懶地坐下,彷彿並不關心亭中那邊的熱鬨。
赤宸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那點強行板起來的臉再也繃不住了。他收回手,看著朝瑤頂著個雞窩頭還衝他嬉皮笑臉,無限縱容地笑罵了一句:“小混蛋!就你鬼主意多!”
那語氣裡,哪還有半分真正的不樂意?分明是自豪到了骨子裡。他驕傲的,何止是自己被銘記於畫冊?他更驕傲的是,他這個隻知征戰殺伐、快意恩仇的人,生出的女兒早已青出於藍,擁有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一切包括她已故父親的榮光都化為棋子和力量,去構築她心中那個更溫暖、更有序的天下的智慧與魄力。
眾人賞畫說笑間,溫文爾雅的塗山璟適時開口,聲音清潤,對眾人道:“陛下對昨日辰榮山之事的最終裁決,今日在氏族間再次熱議。”
他略作停頓,目光看向懶洋洋窩在九鳳懷裡的朝瑤,“禹疆將軍,罰俸三年之外,陛下裁定其於思過崖麵壁之期延至半年,且需每日將悔過心得呈遞至大亞案前,期間辰榮山一應防務,皆唯大亞之命是從。赤水獻副將……已被革去一切軍職,以白身入大亞府邸為侍衛,聽候差遣。”
亭中靜了一瞬。西陵珩與赤宸對視一眼,小夭不由自主看向妹妹。
朝瑤在九鳳懷裡,連姿勢都未變,隻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繞著九鳳垂落在她身前的一縷赤發,聞言輕輕“切”了一聲,語氣帶著瞭然的玩味:“陛下……這是嫌我罰得輕了,要親手再替我砌一座更高的威儀之塔啊。”
她抬起眼,眸中靈光流轉,狡黠如狐,聲音清晰,並無避諱:“赤水氏底蘊深厚,罰俸不痛不癢。也罷。赤水獻既已是我府中侍衛,那便是我的人了。豐隆如今在邊境為將,接她去自家駐地小住散心、順便協助整頓軍務,既全了族人之情,也合乎規矩,誰能說個不字?”
她笑意更深,“至於禹疆……麵壁半年,靜思己過,也好。邊陲苦寒,正好磨礪心性。我軍近日與某些流竄匪患在邊境有些小摩擦,正缺熟悉兩**製、又勇武過人的將領協防。”
三言兩語,輕描淡寫。瑲玹加重懲罰以彰顯朝瑤無上權威、並將兩人牢牢置於她掌控之下的意圖,被她順勢接了過來,卻旋即用更圓融靈活的方式將其化解。
赤水獻的侍衛身份成了自由行動的掩護,禹疆的麵壁悔過則可能轉變為深入前線、帶有微妙製衡與觀察使命的協防。
不動搖國本,不傷瑲玹顏麵,卻結結實實讓他的部分算計落了空,還得承她顧全大局的情。
塗山璟聽得心中暗凜,越發覺得這位小姨子心思之詭、手腕之柔韌,實非常人能及。
這倒反天罡的本事,讓瑲玹吃悶虧生悶氣,簡直是信手拈來。
眾人又說起城中趣聞以及昨今兩日百姓送禮,亭中笑語陣陣。無恙湊在烈陽身邊比劃著剛纔的招式,小九安靜站在獙君身側,目光冷颼颼地瞟著毛球,毛球昂著下巴假裝看天,嘴角得意地翹著。
就在這時,一直賴在九鳳懷裡的朝瑤,忽然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她理了理微皺的衣袖,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正在給西陵珩斟茶的小夭,落在了溫潤如玉的塗山璟身上。
她湊近了些,用不高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的聲音,對塗山璟道:“嫂子,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有些咱們家的家規,我得提前跟你說道說道。”
塗山璟一怔,放下茶壺,謙和道:“瑤兒請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朝瑤一本正經,伸出兩根手指:“首要一條,咱們家,女子可休夫。”她欣賞著塗山璟瞬間僵住的表情,以及旁邊小夭愕然瞪大的眼睛,西陵珩目光一滯後無奈地搖頭。
慢條斯理地說,“若小夭日後覺得你哪裡不稱心,比如……嗯,太悶了,太磨嘰了,或是夜裡不夠賣力……”她話音未落,小夭已滿臉通紅地“呸”了一聲。
九鳳往後一仰,扶額時悄無聲息按壓著額邊穴位,頭疼且冇眼看,賣力她喊疼,不賣力她休夫,反正道理都是她的。
無恙恍然大悟,原來鳳爹冇被休,就是因為脾氣暴、手起刀落夠利索、還有.....夜裡很賣力!!!
小九和毛球驟然警覺一瞬,忽地安心,目光流轉在鞦韆那邊,寶邶不悶,相當風趣。
至於賣力......篤定寶邶有使不完的力。
“總之,”朝瑤無視姐姐的羞惱,笑容越發燦爛,“一紙休書,你可得乖乖收拾包袱,淨身出戶。這規矩,祖宗立的,我娘也點頭的。”她說著還朝西陵珩眨了眨眼。西陵珩麵紗下的唇角微抽,無奈地瞪她一眼,卻也冇出言反駁。
抱臂在旁的逍遙撞了撞赤宸,“小心點,小心你也被家規處置。”隔壁皓翎有位感同身受的前夫。
“閉嘴!”赤宸狠厲地盯了一眼逍遙,自己在,那就是阿珩名副其實的夫君,瑤兒和小夭堂堂正正的爹。
獙君仰頭凝視藍天白雲,這天氣真不錯,不錯不錯,有魄力。
塗山璟額角似有冷汗,隻能乾笑:“這……璟定當竭力,不讓小夭有動用此規之日。”
“光說冇用,得學。”朝瑤變戲法似的,又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裝幀普通的冊子,塞進塗山璟手裡,“喏,送你。好好研習,尤其是後半部,關乎夫妻和睦、長治久安之道。”
塗山璟不疑有他,道謝接過。入手微沉,他下意識地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
下一秒,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合上冊子,動作之大險些將冊子甩出去!一貫溫潤從容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血色,眼神慌亂躲閃,活似做了什麼虧心事被當眾抓包。
他手忙腳亂地將那冊子緊緊攥住,一把塞進自己的寬大袖袍深處,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
亭中眾人齊刷刷盯著他袖袍,直覺不是什麼好東西。唯獨九鳳拍了一下小廢物的頭,色膽包天。
九鳳金眸一瞥塗山璟那副驚慌失措、麵紅耳赤的模樣,又瞅了瞅自家小廢物那副努力憋笑、肩膀微顫的德行,能動手絕不對動口。
肯定是這無法無天的傢夥,又拿了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去捉弄那溫吞的狐狸了!
他心中那股對塗山璟優柔寡斷性子的不喜,再次浮起。連帶地,目光掃過一旁的小夭時,那深埋的戾氣又隱隱躁動。
他始終難以釋懷刺殺時,小廢物為替小夭擋劫而魂飛魄散的慘烈;也記得小夭為助瑲玹,幾次三番辜負小廢物良苦用心,將自身與她一同捲入險境。
若非小廢物心裡真把小夭看得極重,多次阻攔,他早就讓這個所謂的姐姐徹底消失,以絕後患。
如今,他隻能強壓戾氣,閉一隻眼睜一隻眼,隻要小夭安分守己,不再來拖累他的小廢物,他便可以當她不存在。
小夭將塗山璟的窘態和朝瑤的壞笑儘收眼底,先是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妹妹一眼,臉頰緋紅未褪。
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九鳳,即便九鳳此刻隻是慵懶地摟著朝瑤,並未看她,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具高大身軀下蘊含、對她若有若無的冰冷與不耐,恰似無形的鍼芒,刺得她心頭髮緊。
她對九鳳的情感極為複雜。感激是有的,在與瑤兒遊曆大荒的那三百多年裡,九鳳在保護瑤兒的同時,也確實給了她一份難得的安穩,那時他們甚至能平和地說幾句話。
但自從她做回大王姬,一心為瑲玹籌謀開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九鳳對她的態度日漸冷淡,直至變為毫不掩飾的厭惡。
刺殺後,九鳳是真的對她動了殺心,後來若非烈陽與獙君阻攔,瑤兒在旁……
她對九鳳,感激之下深埋著恐懼。
目光瞟向不遠處慵懶,眯著眼獨飲的防風邶,對相柳,她血脈裡有種天然的渴慕與牽引,偶爾敢出言挑釁,是因為她知道,相柳為了朝瑤,為了身後的辰榮軍,考慮頗多,行事有度,不會真的對她下殺手。
可九鳳不同,他性如烈火,殺伐由心,除了朝瑤,世間萬物皆可焚燬。
她羨慕過瑤兒——這個不求一心一意的人,卻擁有了九鳳與相柳最熾烈、最不容置疑的愛;羨慕瑤兒能讓相柳那座萬年冰川融化,也能讓九鳳這座暴烈火山熄滅,甘願棲息於她的紅塵煙火之中。
可羨慕歸羨慕,走過千山萬水,曆經生死枷鎖,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那份來自塗山璟細水長流的溫柔與安定,纔是她能握在手中、也最適合她心性的歸宿。
她內心或許也曾有野性之火苗,卻終究不似朝瑤那般,敢以身為柴,焚儘一切規則與束縛,去擁抱最極致的光與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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