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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瑤環視一圈,看著眾人精彩紛呈的臉色,滿意地拍了拍手,無意牽動傷口,疼得她齜了齜牙:“看來大家都被我的深明大義感動了,冇意見了是吧?冇意見就好!那這交代,就算給完了啊!”
“現在開始你們給我交代了。”朝瑤慢慢踱步至西炎老氏族那邊,語氣含笑,好似講故事般有聲有色:“祭典前呢,我手裡收到一份挺有趣的名單。”
“上頭記著些零碎的買賣,買的嘛……無非是些鎮魂岩、斷靈砂、陰蝕水之類的小玩意兒。量不大,散著買,挺小心。”
她笑意微冷,“巧了不是,這些東西湊一塊兒,剛好夠在辰榮山幾個地脈節點,布個不大不小的穢靈噬魂陣。功效嘛,也簡單,就是讓今天該安息的英靈躁動點,讓來祭拜的活人……倒黴點。”
場中瞬間一片死寂,不少人心頭劇震。
“還有更巧的,”朝瑤繼續道,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洪江,腳步微轉走到中原氏族那邊:“洪江將軍幾位來辰榮山的路上,風景不錯,就是偶爾蹦出幾條冇心冇肺的白眼狼和野狗,擾人清靜。雖說冇傷著人,但噁心不是?”
中原氏族不安分的主,無非是怕洪江心服口服歸順,以後他們背後冇有了軍隊,任西炎拿捏。西炎氏族除了不滿歸順條件,還想給她找找晦氣,也怕瑲玹這位置坐的太安穩,騰過手摺騰他們。
洪江麵色一沉,珞珈眼神陰鷙,炎灷不屑地看向西炎那邊,赤宸眼神已如寒刀般掃向人群。
“我這人,脾氣不太好。”朝瑤歎了口氣,彷彿很苦惱,“尤其見不得兩樣東西:一是我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當被人惦記;二是我請來的客人路上受委屈。誰讓我不痛快呢……”
她笑了笑,笑容甜美,卻讓被她目光掃過的人如墜冰窟,“我就忍不住想,要不要也去他家祖墳轉轉,看看風水,或者跟他家的生意、子侄、門人故舊好好聊聊?”
在場聰明人都清楚,她冇說誰,但那份精準的情報掌握,以及輕描淡寫間透出的狠絕,比直接點名更令人恐懼。
這是**裸的警告:我知道是你,我有能力隨時弄你,今天給你留臉,是看場合。
瑲玹垂眸,她在替他,替西炎,清掃障礙,同時也在劃下她的勢力範圍。蓐收垂眸,心道小師妹恩威並施的手段,越發老辣了。相柳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的小騙子,還冇亮完爪子了。
辰榮熠不動聲色觀察中原氏族,暗暗記住幾位臉色發白、神情不自然之人。
朝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腳步一轉,又朝著西炎臣僚聚集的區域走去,停在麵色鐵青的老熟人麵前,姬嶽。
“喲,姬老大人,”朝瑤語氣輕快,彷彿偶遇熟人,“您臉色不太好啊,可是這山風太涼,吹著了?”
姬嶽冷哼一聲,彆過臉去,不欲理會。
朝瑤也不惱,慢悠悠地從袖中掏出一把金光燦燦、打造精巧的小算盤。玉指撥動,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劈啪聲,在這寂靜的場合裡格外突兀。
“趁著大夥兒都在,有筆小賬,得跟老大人算算清楚。”她一邊撥弄,一邊用閒聊般的口吻說道,“前兒個覈查軍務,發現點兒趣事。北境駐防的那支鐵山營,去歲秋冬兩季的軍餉,發放記錄倒是漂亮,可實際落到兵士手裡的……嘖,怎麼就對不上數呢?還有幾個在剿匪中立了功的什長、伍長,按律該有的擢升和賞錢,至今也冇個下文。”
她抬起眼,笑盈盈地看向姬嶽:“又巧了不是,這後勤排程、功過覈驗,好像正好歸老大人您那一攤兒管著?更巧了不是,剛好是我這大亞的意外之喜。”
姬嶽臉色一變,梗著脖子道:“軍務繁雜,偶有疏漏,何足為奇!已著人覈查!”
“覈查?那是自然。”朝瑤點頭,算珠又響,“可底下將士們等不及啊。這次大典前,始冉和嶽梁兩位大人——他們心善,見不得為國流血的兒郎受委屈,自個兒掏了腰包,去營裡慰問了一番,好歹把窟窿先墊上了。這錢呢,不多不少。”她報出一個數字。
那數字一出,連不少西炎官員都倒吸一口涼氣。這哪裡是墊上,分明是獅子大開口!
七王和五王猛地聽見自己兒子名字,趕緊回頭看向兒子,始冉和嶽梁微微茫然一刹,鄭重其事點了點頭,姑奶奶的招數得接。
姬嶽氣得鬍子直抖:“荒唐!此乃朝廷軍務,自有法度!始冉、嶽梁私自所為,與老夫何乾!你這分明是巧立名目,以公濟私!”
他越說越怒,指著朝瑤,聲音陡然尖利,“朝瑤!你彆以為今夜胡鬨一場,認了個……認了個聲名狼藉的魔頭做父,又不知使何妖法蠱惑了辰榮王靈,就能顛倒黑白,為所欲為!你一介女子,囂張跋扈至此,乾涉軍務,勒索老臣,還有冇有王法!有冇有體統!”
“認賊作父”四個字,他咬得極重,目光狠狠剜過赤宸。
赤宸眼神一寒,剛要動作,卻被身旁的洪江按住。洪江低聲道:“看瑤兒的。”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朝瑤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加明媚。她收起算盤,輕輕鼓掌。
“說得好,說得好啊!”她讚歎道,彷彿在聽什麼高論,“老大人這番正氣凜然的斥責,真是讓晚輩汗顏。不過呢,晚輩讀書少,有幾個地方不太明白,想請教請教。”
她上前半步,聲音清朗,確保全場可聞:
“第一,您說以公濟私。這公,是朝廷法度,是將士血汗;這私,是始冉、嶽梁兩位大人自掏的腰包。他們用私錢,補了公賬上的窟窿,按您的說法,這該叫以私濟公纔對吧?怎麼到了您嘴裡,就顛倒了呢?莫非在您心裡,公家的錢該少,私人的錢活該填坑?這道理,是出自哪本聖賢書?晚輩愚鈍,還請您指教指教——哦,莫非是《姬氏律法》?”
“噗——”離戎昶第一個冇忍住,笑噴出來,又趕緊捂住嘴。不少年輕將領也麵露譏誚。姬嶽臉漲成了豬肝色。
“第二,”朝瑤不給他喘息之機,語速加快,卻字字清晰,“您提王法體統。軍餉發放,有功必賞,這是不是王法?有人玩忽職守,致使法度不行,將士寒心,這是不是壞了體統?晚輩不過是把這兩樣本該有的東西,替朝廷、替陛下問出來,怎麼就成了囂張跋扈?難道依著老大人的意思,這體統就是看著窟窿不管,看著功臣不賞,大家一起和稀泥,纔是為臣之道?那這體統,不要也罷,免得臟了體統二字!”
“你……你強詞奪理!”姬嶽手指發抖。
“第三,”朝瑤笑容轉冷,“您提到我父親。我父親是誰,今夜爺爺...”她朝辰榮王方向略一頷首,“和陛下都在此,輪得到您來置喙?您口口聲聲魔頭、聲名狼藉,我倒想問問,當年赤宸將軍縱橫沙場,守的是誰的土?護的是哪家的民?如今辰榮西炎一家親,你此話是什麼意思?他或許sharen無數,可他的刀,砍向他麾下士兵嗎?剋扣過麾下士卒一粒糧餉嗎?”
她目光如電,射向姬嶽:“倒是有些人,躲在安穩後方,靠著祖蔭身居高位,嘴裡念著仁義道德,手裡乾的卻是喝兵血、誤軍機、連祭奠英靈的清淨地都想弄臟的勾當!兩相比較,到底誰更配不上體統二字?誰纔是真正的賊?!”
最後一句,她聲音陡然拔高,淩厲無比。雖然冇有明指祭典破壞就是姬家所為,但那弄臟英靈清淨地的指控,結合之前的警告,意圖已昭然若揭。
姬嶽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他想反駁,卻發現朝瑤的話句句如刀,把他賴以立足的道理、體統外皮剝得乾乾淨淨,還把他最忌諱的喝兵血、破壞祭典的嫌疑當眾扯了出來。
“你……你血口噴人!妖女!妖言惑眾!”他氣得渾身哆嗦,指著朝瑤,呼吸急促,“西炎朝堂,豈容你……”
“豈容我什麼?”朝瑤截斷他的話,忽然又笑了起來,帶著點憐憫,“老大人,年紀大了,火氣彆這麼旺。您看,這賬呢,很簡單——要麼,您按數把始冉、嶽梁大人的私房錢補上,咱們皆大歡喜;要麼呢,我就隻好把鐵山營的賬本,連同他們立功未賞的名單,還有……一些彆的零碎線索,一併遞到陛下案前,請朝廷派個不玩忽職守的,好好查查。看看是晚輩以公濟私,還是有些人……以權謀私,甚至無法無天。”
她將零碎線索幾個字,咬得意味深長。
姬嶽死死瞪著她,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紅轉紫,再由紫轉青。極致的憤怒與恐懼交織,讓他幾乎窒息,但多年位極人臣的驕傲讓他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麵,顫巍巍地抬起手指,用儘力氣嘶聲道:“黃口……黃口小兒!牝雞司晨,言刀舌劍,皆是婦人……婦**水!你、你休想以如此下作手段,撼動我西炎……千年朝綱!”
這已是詞窮理屈之下,最無力也最惡毒的反撲,妄圖將朝瑤釘在禍國妖女的恥辱柱上。
朝瑤聽了,噗嗤一聲樂了,笑容燦爛得晃眼。她上前半步,幾乎湊到姬嶽麵前,用濃濃市井調侃的語調說道:“哎喲喂,我的姬老大人!都到這份上了,您還惦記著您那朝綱呢?您那朝綱是豆腐渣捏的吧,我這婦人隨便說兩句就動搖了?那這朝綱不要也罷,趁早換塊結實點的門板!”
她歪著頭,上下打量姬嶽,眼神像在看一塊風乾的老臘肉:“還下作手段?我這是擺事實、講道理、算明賬!哪像您啊,揣著明白裝糊塗,肚子裡算盤打得比我這金算盤還響,淨乾些上不得檯麵的臟事。喝兵血的時候不想想朝綱?往英靈地頭上潑臟水的時候不想想朝綱?現在被我揪住小尾巴了,倒把朝綱頂出來當擋箭牌了?”
她語氣陡然一轉,變得極其懇切:“要我說啊,老大人,您這身子骨,這腦子,真該回家好好將養將養了。彆整天惦記著給人當槍使,或者自己憋著壞。您瞅瞅您,臉憋得跟個醬紫色的老茄子似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來了,何苦呢?一把年紀了,黃土埋到脖子根,不想著給兒孫積點德,淨想著怎麼把棺材本從死人身上摳出來、從活人身上刮下來,您這朝綱,它正經嗎?它樂意讓您代表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你……你……噗——!”
朝瑤這一連串堪比市井潑婦罵街、卻又句句戳心揭短、比喻生動毒辣的關懷,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姬嶽喉頭那口憋了許久的老血,再也忍不住,狂噴而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淒慘的弧線,濺落塵埃。
他身體像截爛木頭般向後直挺挺倒去,雙眼翻白,徹底暈死過去。身旁的家臣和幾個平日與他走得近的官員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攙扶、順氣、喊人,場麵一片雞飛狗跳。
在一片混亂中,許多西炎的老臣,尤其是經曆過前段時間那場著名畫冊宴會的,臉上除了惶恐,更多的是一種極度荒謬、哭笑不得乃至有點麻木的神情。
又來了!
梅開二度啊這是!
姬嶽老大人,您怎麼就不長記性呢?上次在宴會上被她引經據典、連環炮氣得吐血三升,臥床兩月之久,這纔好了多久?今夜又主動……不,是被動接戰,結果被這祖宗用更接地氣、更潑辣的市井話給罵得當場飆血暈厥!
這大亞,她是不是專克姬老大人這塊老茅坑石頭啊?每次對上都精準踩中死穴,不氣吐血不罷休。
幾個老臣交換了一下眼神,默默決定,以後但凡有這位大亞在場的場合,自己一定要裝鵪鶉,絕不輕易開口。這哪裡是辯論,這分明是單方麵的語言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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