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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榮山幽靜處,地勢略高,幾株千年古鬆如蓋,鬆下有一方天然石台,平整光滑,可俯瞰山間雲海,仰望星河低垂。
今夜月華極好,清輝灑落,將鬆針染成銀白,也將相聚的靈體與生者,鍍上一層柔和的朦朧光邊。
西陵珩、小夭、獙君、烈陽、逍遙,正陪著再次顯化靈體的青陽、仲意與昌仆緩緩而行。
三小隻見冇有外人,竟直接幻化出本體,小九好奇地繞著青陽的靈體打轉,他覺得這次再見青陽有些不一樣,他的靈體比仲意厚實,身上與外爺一樣,有瑤兒神力的氣息。小毛球則矜持地蹲在逍遙肩頭,黑豆似的眼睛望著月光。無恙安靜地窩獙君懷裡,小尾巴一甩一甩,悠然自得。
氣氛是久彆重逢的寧靜溫馨,卻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山風過耳,鬆濤陣陣,彷彿時光在此也變得緩慢。
“父親他如今……”西陵珩的聲音有些飄忽,麵紗下的神情複雜。
今日那匆匆一眼,她不確定父親是否認出了自己。
“太尊威儀更勝往昔,心思也愈發深沉了。”青陽的靈體凝實,眉宇間依舊她熟悉的沉穩,“阿珩,你與赤宸能有今日,他並非全無觸動。隻是帝王心術……”他歎了口氣。
仲意摟著昌仆,他性子向來疏闊,如今靈體更顯通透:“大哥說得對。我們如今能這般相聚,已是瑤兒逆天而為掙來的福氣。至於父親……他終究是我們所有人的父親。”他看向小夭,又望向遠處隱約傳來宴樂之聲的主峰方向,“如今瑲玹坐上了那個位置,很多事情,或許會不同。”
西陵珩沉默片刻,麵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輕薄,卻依然掩不住她眸中複雜的波瀾。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靜謐的夜:“四哥……我不知。”
“瑤兒曾說光陰慈悲,說恨一個人太耗心神,說……說他如今隻是個會與她逗趣、被她氣得跳腳的老頭子。”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兄長、嫂嫂,最終落在小夭沉靜的臉上:“我信瑤兒。她看到的,必是真的。可那真的……與我記憶裡的父親,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我記憶裡的他,是西炎的王,是權衡利弊永遠先於骨肉親情的君主,是母親絕望的源頭……是將我與赤宸逼至絕境的推手之一。”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鐫刻入骨的涼意。
小夭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
這事說大不大,隻是家事,說小不小,曾隔著鮮血與生命。烈陽、逍遙、獙君、相伴而行卻不約而同選擇三緘其口。
青陽的靈體微微頷首,他身為長子,曾最接近權力核心,也最理解那份沉重。“阿珩,你說的那個父親,是真的。”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歲月的洞悉,“坐在那個位置上,他首先是王,其次纔是父。許多選擇,於私情是殘忍,於國政卻可能是他當時認為的必須。我與仲意……亦曾是他的棋子,隻是結局不同。”
昌仆依偎在仲意身邊,介麵道,聲音溫婉清晰:“可阿珩,瑤兒看到的那個父親,也是真的。”
她目光柔和,“王位卸下,光環褪去,遠離了朝堂算計與萬鈞重擔,一個人本來的性情纔會慢慢浮現。或許不是變了,而是有些部分,一直被壓著,無處安放。瑤兒那孩子,像一團不管不顧的火,硬是燒穿了那層堅冰,鑽進去,看到了裡頭或許連他自己都遺忘的、屬於人的溫熱。”
獙君思索片刻,撫摸著無恙柔順的皮毛,慢悠悠講起他當年與失憶的靈曜,在西炎王宮的一些事,轉頭看向阿珩:“當年還是西炎王的他,對瑤兒就不一樣,與朝堂上那位判若兩人。我們知曉,朝瑤那丫頭胡鬨起來,連相柳九鳳都頭疼,太尊每每嘴上罵得凶,眼底卻帶著笑。他會因靈曜一句想吃東海冰晶魚而在調動水軍公事裡埋下私心,也會因她試陣受傷鬨著破相不好看,而親自翻閱古籍尋找方子……這些瑣碎,無關天下,隻關舐犢。”
烈陽抱著臂,哼了一聲:“那老頭子,也就是對著瑤兒纔像個人。”話雖硬,卻並無多少怨懟,更像是一種無奈的承認。
逍遙彈了彈毛球的腦袋,又拿出北冥仙風道骨的架勢:“我們並非勸你遺忘或原諒。傷疤在那裡,疼痛是真實的。”
獙君隨即介麵,說完未竟之語:“我們隻是想說,如今的太尊,或許提供了一個機會,不是讓你去與過去的君王和解,而是讓你去看看,那個賦予你生命、也曾給過你溫暖的父親,在剝去所有身份與責任之後,還剩下什麼。或許,那裡麵有你從未認識過的部分。”
眾人的話語,如涓涓細流,彙入西陵珩的心湖。她閉上眼,腦海中翻騰著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麵:一幅是冰冷大殿上,父親威嚴而疏離的臉,以及隨之而來的無數痛苦抉擇;另一幅,是朝瑤口中那個會悄悄跟著打拍子、會教歪理、會嘴硬心軟的老祖宗……
“大哥,”她看向青陽,“若你是我,當如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青陽沉吟良久,緩緩道:“我曾怨過他,恨過他,作為長子,承受的期望與壓力也最重。但聽瑤兒講完我逝去後這數百年風雲,尤其再聽眾人口中瑲玹登基後的種種,看到瑤兒以她的方式攪動天下……帝王之路,孤獨崎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的許多決定,站在父親的角度是錯,站在君王的角度,卻未必全錯。如今,他已不是君王。”
他目光深遠,“阿珩,我們皆已逝去,唯你與小夭、瑤兒還在世間。恨意如枷,鎖住的是你自己前行的腳步。去見一麵,不為原諒他,隻為……放過那個一直被舊日陰影籠罩的自己。親眼確認一下,那個曾讓你又愛又恨的父親,究竟變成了何種模樣,然後,把你的目光,徹底投向有赤宸、有女兒們的當下與未來。”
仲意用力點頭:“大哥說得對!阿珩,你看我們,死生相隔都能再聚,這世間機緣妙不可言。見一麵,說幾句話,或者哪怕遠遠看一眼,把心裡那些淤積的東西,倒出來一些。你看瑤兒,她從不把事兒憋心裡,有仇當場報,有恩立刻還,有疑問直接問,活得那般痛快敞亮!”
小夭此時輕聲開口,語氣平和而堅定:“娘,我也有一個很深很深的心結。”
小夭第一次如此坦白,她活在身份與血脈的雙重枷鎖裡;活在被拋棄的不信任裡;活在遊曆時獨自經受的苦難裡。
哪怕日後瑤兒日日相伴,她亦不能完全釋懷,縱然後麵有王姬之尊,醫術之能,她亦難展笑顏。
“可瑤兒她從來不逼我做什麼,遊曆時也隨著我心意,做回王姬,她經常能發現連我自己都冇察覺的異樣,引導我繼續精進醫術,開醫館,拉著我不要活在自己的世界,不要隻在哥哥的事情上操心。”
“我當年還是玟小六的時候。你們的小寶貝瑤兒曾說.....”小夭掏出自己錢袋子,學著瑤兒當年小財迷,一顆一顆數著貝幣的模樣,重述瑤兒的話:“人在不順的時候,老愛看看還有誰比自己更倒黴,找點心裡的安慰。這挺正常的,冇啥錯。但咱不能總這麼比爛,得更進一步。得學著往上看,去靠近那些比你強、比你過得好的人。”
小夭抬眸瞟了一眼剋製笑意的大舅,學得惟妙惟俏,將瑤兒那點無賴且透著明亮的勁,發揮得淋漓儘致:“看看人家是怎麼活的,學學人家是怎麼想的。主動去找生活裡那些亮堂的事兒、暖心的人兒,哪怕就一點點好,也像攢寶貝一樣攢起來。今天一點光,明天一點暖,慢慢地,你攢的這些好,就能幫你從黑乎乎的地方,一步一步把自己給拽出來。”
說完把玉貝一顆顆又放進去,隨手將錢袋子扔到無恙肚皮上,“拿去,大姨給你的零花錢。”
無恙被砸得猝不及防,嗷嗚一聲,虎目一閉,學著瑤兒裝死的勁,悄默默用爪子蓋住錢袋子,不要白不要。
數百年的心結,在這個遠離喧囂的月夜,在至親的環繞與理解中,小夭的過往與釋懷如月光般傾瀉而出。
“現在我的錢攢夠了,心結開啟了。”講完自己的事,小夭回頭臉上綻放出一個璀璨的笑,“所以,哪怕舅舅和舅母們說得都在理。但始終這是您自己的心結,需您自己來解。”
西陵珩久久不語。她鬆開小夭的手,緩緩走到崖邊。
夜風拂動她的麵紗與衣袂,山下遠處,有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靈力流光偶爾劃過天際,旋即隱冇——那是陵園方向。
她的女兒,正在那裡,以另一種方式,為她、為所有人,搏殺出一個新的未來。
她想起朝瑤一身紅衣,明媚燦爛地說:“隻為讓您心底那頭困守多年的舊獸,得見天光,沐此暖陽。”
心底那頭困獸……是啊,它蜷縮在黑暗裡太久了,啃噬著過往的傷痛,也隔絕了可能的暖意。
她轉過身,月光灑在她臉上,那張與小夭有幾分相似、卻更添歲月風霜與堅韌的容顏上,浮現出一種趨於平靜的決斷。眼底的掙紮與痛苦漸漸沉澱,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清明。
“我……”她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位至親,“我想見他一麵。”
不是原諒,不是妥協,而是一次鄭重的了結,一次對過往的正式審視,也是將那個作為父親而非君王的形象,從混亂的記憶中剝離出來,重新確認的機會。
“就在今夜之後吧。”她補充道,語氣愈發平和,“不必大張旗鼓,就像……就像瑤兒平常去見他那樣。我隻是……想去看看。”
此言一出,青陽與仲意對視一眼,眼中皆有釋然與欣慰。昌仆微笑頷首。小夭走到母親身邊,再次握住她的手,全然的支援與陪伴。
獙君低頭揉了揉無恙的腦袋,烈陽扭過頭,嘴角卻似有若無地彎了一下。
夜色如墨,帝王陵園萬籟俱寂,與兩忘峰的英烈祠是截然不同的氣象。這裡冇有沖天香火與血火煞氣,隻有曆經歲月沉澱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王氣與肅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巨大的陵寢依山而建,如同匍匐的巨獸,沉默地守護著地下的龍脈與英靈。參天古柏森然林立,月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詭譎的影子。
洪江與珞珈一前一後,踏著月光行至陵寢。洪江麵色沉肅,滿腹狐疑;珞珈目光逡巡,帶著審慎的疑惑。
侍者隻傳大亞有請,卻未言明何事。
“洪江將軍,珞珈將軍,久候了。”清越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朝瑤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場中。
她一身白色勁裝,腕間蛇鐲暗斂光華,臉上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與這肅殺之地格格不入。
“不知大亞深夜相召,所為何事?此地乃王陵禁地,恐非議事之所。”珞珈沉聲道,語氣帶著不讚同。
“正是要在列祖列宗眼前,辦一件大事。”朝瑤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雙手結印。磅礴卻內斂的神力自她體內湧出,如最精巧的織工,在整座陵寢上空勾勒出繁複深奧的陣紋。
淡金與混沌交織的光幕緩緩落下,形成戰域。緊接著,陣眼處靈光爆閃,兩道凝實如生的身影踏光而出——正是赤宸與炎灷!
赤宸手握凶煞長刀,戰意沖天;炎灷拳套燃火,麵目陰鷙。
兩人靈體顯現,先是略一恍惚,隨即目光如電,掃過場中。
赤宸?又搞什麼名堂?!把他召來就算了,怎麼炎灷那蠢貨也在?洪江和珞珈……她這是要翻天?!
“洪江?珞珈?”炎灷粗聲開口,又猛地盯住朝瑤,“又是你這臭丫頭搞的鬼!”
“炎灷,”朝瑤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結界內格外清晰,帶著冰冷的嘲諷,“幾百年了,還是隻會噴火罵人?看來當年那頓打,揍得還是太輕,冇把你腦子裡的岩漿打凝固點。”
炎灷暴怒,拳上火焰轟地炸開:“當年果然是你這臭丫頭搞的鬼!藏頭露尾,偷襲老子!”
當年殘魂被莫名凝聚後遭遇的一頓毫無道理、劈頭蓋臉的暴揍,對方靈力屬性古怪駁雜卻威力奇大,專挑痛處下手,事後還抹了他部分記憶隻留痛感,簡直是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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