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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朝瑤感覺心口微微抽緊。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讓她微微蜷縮起身子。
今夜,她想起自己送往不同地方的那些妖族,那點連自己都未必全然承認的私心——希望哪怕自己不在了,他身邊依然有熟悉的氣息,有因她而結緣的羈絆,不至於徹底變回那頭孤絕的曠古凶獸。
“可這些羈絆,又何嘗不是用謊言和表演換來的?我用一場盛大的活著的假象,給了他一個家的錯覺,卻遲早要親手拆穿它。這大概……是我對他,也是對我自己,最殘忍的地方。”她鬆開緊握欄杆的手,指尖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冰塊……現在是用哪個身份呢?是在辰榮軍中處理軍務,還是又換了個地方,扮作風流倜儻的防風邶,聽曲買醉?
朝瑤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與他靈血交融時的灼熱,以及更深處冰冷的空茫。
死鬥場初見時那雙妖瞳中的震驚,清水鎮重逢後他的各種試探,各種冷言冷語,卻在中原用防風邶的身份陪她嚐遍人間煙火。
他什麼都明白,明白她的算計,她的不得已,甚至可能比她自己更早察覺她眼底深處的結局。
他不說,隻是陪她演,陪她熬。
“可我給他的戲,又有多真呢?”朝瑤深吸一口氣,夜風灌入胸腔,帶來刺痛般的涼意。
“他給了我過程的極致絢爛,我卻連一個結果的承諾都給不起。連永遠兩個字,都成了最傷人的刀,還要在每一次相聚時,用最燦爛的笑容,將這把刀磨得更利。”
這份清醒的認知,讓思念都帶著能將人淩遲的鈍痛。
她開始厭惡起白天那個在曇夜閣揮灑自如、彷彿能輕易撩動一切的自己,那與此刻思念著相柳與九鳳、心懷無儘歉疚的自己,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小夭現在應該睡得正熟吧?有塗山璟在身邊,她能睡幾個安穩覺了。
朝瑤閉上眼,試圖驅散眼前浮現小夭偶爾看向她時,那眼底深處不易察覺的擔憂。
算計了那麼多,清除了那麼多障礙,最想護住的,其實就是小夭能這樣平平順順地睡去。可她這個妹妹,帶給她的驚嚇,恐怕比安穩多得多。
小夭曾經對她虐殺行為的恐懼與不解,那眼神曾讓她如墜冰窟,卻也讓她更鐵了心要走下去——隻有走到足夠高的位置,擁有足夠強的力量,才能讓彼此永遠不必麵對需要做這種殘酷選擇的境地。
如果有一天小夭知道,她眼中這個越來越強大、似乎無所不能的妹妹,心裡藏著這樣一個結局,她還會覺得安穩嗎?自己是不是……又給了她一個新的、更大的驚嚇?
朝瑤將臉埋入掌心,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線條優美卻繃緊的手腕。白日裡,這雙手可以瀟灑地搖動摺扇,可以運籌帷幄指點江山,而此刻,它們隻想緊緊捂住這幾乎要漫溢位來的痛苦和迷茫。
月光灑下那刻,腦海中忽地掠過兩張臉龐,蓐收……他是個好人,磊落,溫暖。正因如此,她纔不能把他拖進自己這潭註定要乾涸的水裡。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但差一點,對他是好事。
自己不配擁有那份純粹的光明,那隻會被自己的灰燼汙染。
瑲玹那狼崽子的執念,太重了。她給他的夢境是慰藉,卻也成了他的枷鎖。幸好,如今他有江山社稷要扛,那點執念,終究會被時間稀釋成一段遙遠的年少心事。
每一次朝堂上與他唱反調時,她心底何嘗冇有一絲近乎自虐的快意?看,彼此終究是陌路,這樣很好,這樣……
朝瑤仰頭望著月色,不同時空、不同世界、看見的是同一個月亮嗎?
所有這些紛繁的思念、回憶、歉疚、偽裝與自我懷疑,都被她心底那個最大且無人可以分享的秘密宿命,所吸收、沉澱,吞噬,轉化為混合著絕望與認命,更深層的痛苦。
白日與黑夜,存在與表演,在無人處徹底斷裂,朝瑤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活成一個精緻謊言的自我厭棄。
她不是這樣的!她來到這裡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朝瑤垂眸低語,聲音輕飄飄,風一吹就散:“都說眾生皆苦,求一個解脫,求一個圓滿。可我這條命,生來就是為了散的,散成風,散成雨,散成山間的靈氣,滋養下一場輪迴。那我白日裡那些鮮活,那些熱鬨,那些深情,又算什麼?一場盛大而漫長、獻給所有看客的……告彆演出嗎?”
“九鳳總想把我圈在他的領地裡,相柳想給我一段人間的長夢,小夭想我平安喜樂,爹孃想我恣意活著……他們都在努力給我一個生的答案。可我偷偷藏著的,是一個死的答案,還不是普通的死,是消散,是歸化,是……再也不會有朝瑤這個存在。那我究竟是誰?是那個努力迴應他們期待的扮演者,還是這個靜靜等待著消散的祭品?我越來越分不清了。”
“花園裡的花,無論香臭,都認了。可阿獙叔不知道,我這整座花園,連根帶土,都是遲早要還回去的養料。更可怕的是,為了讓這花園看起來繁盛,我不得不日夜扮演園丁,扮演其中最豔麗的那朵花,扮演對這一切深深眷戀、充滿生機的樣子。演得太久,我快忘了土壤下根鬚正在枯朽的滋味,忘了自己本就是一捧遲早要散入天地的塵埃。現在開得越絢爛,將來散的時候,看花的人……會不會就越難過?而這份絢爛,又有多少,是出自真心的綻放?”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但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說了,那隻瘋鳥會立刻掀了這天,那條毒蛇會想儘辦法逆天改命,小夭會哭,爹孃會痛……他們會拚儘一切來阻止這場註定的事。那隻會讓最後的離彆,更加慘烈,讓他們在我消失之後,餘生都活在徒勞的掙紮與悔恨裡。”
“必須繼續演下去,演得更像,更真。直到連自己都信以為真,直到……最後一刻。這算不算,對自己最深的背叛?”
“趁我還在,多聚一些溫暖,多造一些羈絆,多鋪一些路。讓他們記住的朝瑤,是鮮活的、鬨騰的、甚至有點可恨的,是實實在在擁有過愛與恨的。而不是一個早早知道自己結局、因此束手束腳、蒼白無力的悲劇。可是……用一層又一層謊言和表演包裹起來的人生,真的還能被稱為實實在在嗎?我給予他們的愛與恨,究竟有多少,是未經結局這個濾鏡扭曲過、最本真的情感?”
愛是心頭一場無解的劫,是命簿上最重的一筆。
有人一眼萬年,將刹那淬成永恒;
有人日久生情,於細水長流中刻骨銘心。
愛若得圓滿,相守便是最暖的煙火;
愛若成遺憾,相思便化作最長的夜。
癡纏之深,源於心動那刻,已將整顆心拱手奉上;
離散之痛,不過是因為曾經,靠得太近,融得太深。
它教你極致的歡愉,也贈你等量的痛楚,彷彿命運早就標好價碼,要用全部的悲欣,來換一場名為懂得的相遇。
朝瑤輕輕吹熄了手邊的螢石燈。最後一點暖光湮滅,月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周身,將她籠罩在一片清冷而聖潔的輝光中。
額間那點洛神花印,在月光下彷彿有了生命,隱隱流轉著微光,宛如神諭,也宛如倒計時的印記。
指尖顫抖著撫過額間那抹微涼,彷彿想擦去這命運的烙痕,最終卻隻是無力地垂落。
朝瑤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用全部生命燃燒出最後璀璨、核心卻早已被預知的枯萎蛀空的夜曇。
極致地、甚至是有些猙獰地綻放著,也清醒地、絕望地等待著凋零時刻的到來。
白日的每一分張揚,此刻都化作了反噬的利刃;眾人的每一分笑顏,此刻都成了提醒她演技精湛的嘲諷。
心中萬千撕裂的思緒,融化成夜風裡聽不見帶著血腥氣的歎息:“能遇見你們,能被這樣記住……我這萬世輪迴,最後這一世,總算不全是苦的。”
月光下,那個曾笑語嫣然的雲舒公子、那個曾權傾朝野的西炎大亞、那個曾神聖莊嚴的皓翎巫君、那個曾被無數人愛著也恨著的朝瑤,此刻隻是一個被龐大命運和自我偽裝壓得幾乎碎裂的孤獨魂靈。
月華如練,潑灑在連綿的屋瓦上,泛起一片清冷的銀光。
朝瑤躍上了主屋的屋頂,屈起一腿坐著,另一條腿隨意垂下,輕輕晃盪。手裡拎著個小酒罈。
酒是尋常的烈酒,入喉燒灼,卻醉不了她。她仰頭灌下一口,目光虛虛地落在遠方的天際線上,那裡星辰疏淡。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身旁的屋脊上。赤宸不需要睡眠,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與這片天地、與阿珩永恒的共鳴。
他看著小女兒獨自對月飲酒的側影,那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既單薄,又有一股說不出,彷彿能扛起一切的韌勁。
“瑤兒,”赤宸開口,湧起空曠的迴響,卻充滿了真實的溫度,“大半夜的,跑屋頂上喝悶酒?這習慣可不像我,倒有點像你娘年輕時候乾的事。”
朝瑤冇回頭,嘴角先勾了起來。她晃了晃酒罈,又喝了一口懶洋洋道:“爹,您這就不懂了。我這叫吸收日月精華,輔助修行。您看這月亮,多圓,靈力多足。”
她轉過頭,臉上是含著點狡黠的笑,眼底冇什麼醉意,清澈得像腳下的月光。
赤宸哼笑一聲,在她旁邊坐下,靈體幾乎冇有重量。“少來。你身上那點太陽之力都快溢位來了,還差這點月亮精華?”
當年她從阿珩體內轉移過來磅礴而暴烈的力量,也是他們一家能以如今方式團聚的根源。
朝瑤的笑容頓了頓,隨即更深了些,帶著點無賴:“被您發現啦。那爹您說說,我除了曬月亮,還能乾嘛?數星星?那多冇勁。”
赤宸冇接她這插科打諢的話茬,目光在她臉上掃過,那野獸般的直覺讓他能穿透女兒輕鬆的表象。“心裡不痛快?”他問得直接,“因為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破事,還是……因為人?”
朝瑤眨了眨眼,又灌了口酒,喉頭滾動一下,才笑嘻嘻地說:“爹,您這話說的。您女兒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能有什麼不痛快?真要說不痛快,就是這酒不夠烈,喝不醉。”
她晃了晃空了一半的酒罈,語氣輕快,彷彿真的隻是在抱怨酒水。
赤宸沉默了片刻,望著天上的月亮,緩緩道:“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心裡不痛快,就去找人打架,或者去最危險的地方闖蕩。你娘呢,她心裡有事,就喜歡一個人待著,看星星,或者……折騰她的愛好,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他聲音低沉了些,“瑤兒,你比我們都難。你的不痛快,從來不隻是你自己的。”
朝瑤晃腿的動作停了。她冇看赤宸,隻是盯著手中的酒罈,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壇壁。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這聲嗯很輕,卸下了一點偽裝,透出疲憊。
“爹和娘……”赤宸繼續道,語氣裡帶著曆經生死後的平靜與深刻,“我們那時候,覺得天地之大,規矩之多,都是狗屁。喜歡了,就在一起,哪怕與全世界為敵。覺得錯了,就改,哪怕付出性命。簡單,也痛快。”
他轉頭看向女兒,“你不一樣。你考慮的從來不是能不能,而是怎麼才能最好。你走的每一步,都算計著後麵十步,顧著身邊所有人。這點,你比我強,也比阿珩強。但……也累。”
朝瑤轉過頭,看向父親凝聚的靈體。月光穿透他身形,顯得有些虛幻,但他眼中的關切和那份狂放又深沉的光芒,卻無比真實。
眼眶發酸,赤宸與記憶中的爹完全不是一個性格,但那份父愛卻是實打實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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