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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光緩緩恢複平靜的流淌,斂去駭人威勢,方纔那令天地變色的靈壓對撞也漸漸消散於北冥永恒的寒風之中,隻餘柔曼綵綢懸掛於墨藍天幕。
九鳳周身流焰一收,赤金華袍尚帶暖意,他腳剛沾地,目光便如鷹隼般疾射向那小小冰坑——裡頭空空如也,隻剩些被氣浪掀得更亂的碎冰碴子。
幾乎不分先後,另一側冰晶霧氣無聲消散,相柳白衣淨雪的身影清晰顯現。他看似隨意地撣了撣衣袖,冰冽的視線也掃向同一處,同樣落了空。
那一瞬間,他下頜的線條似乎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瞬,又旋即放鬆,垂下眼瞼,叫人看不清情緒。
“人呢?”九鳳濃眉一擰,聲如悶雷。
赤宸甩了甩手腕,殘魂凝成的身軀比方纔似乎更凝實了些,帶著酣戰後的暢快,聞言也看了過去:“剛纔不是還在那兒嘀嘀咕咕麼?”
逍遙步履從容地踱來,玄袍廣袖,仍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樣,眼底卻帶著一絲未儘興的玩味,彷彿剛品完一道好茶。
唯有一直待在冰亭邊的西陵珩,此時輕移蓮步,手中不知何時換了盞熱氣嫋嫋的新茶。她瞧著這幾個男人四下張望的模樣,不由莞爾,纖指一抬,遙遙點向冰原另一側---一座巍峨冰川的背風處。
那裡,隱約透出不同於極光,暖融融的橙紅火光,還有極其霸道誘人的焦香混在風裡飄來。
無需多言,幾道身影霎時消失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讓這幾位剛剛還打得毀天滅地的存在,齊齊頓住了腳步。
隻見冰川凹陷處,竟被巧妙地利用起來,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風港。
一堆篝火燃得正旺,燒的是深藍色、劈啪輕響的奇異冰苔,火光躍動,將這片小天地烘得暖意融融。
火上架著幾根削得光滑的冰淩,串著幾尾正在炙烤的奇魚。那魚銀鱗閃閃,唯獨脊背上生著一排赤紅如火的尖刺,此時被火焰一舔,那赤刺彷彿活物般流轉著灼灼紅光,散發出驚人的熱力與一種混合了熾烈靈氣的奇異濃香。
朝瑤就坐在火邊一塊鋪了厚厚雪狼皮的冰石上,手裡舉著一串烤得金黃流油的魚,正鼓著腮幫子小心吹氣。她身旁,無恙、小九、毛球三個,早把之前那點穩重包袱扔到了九霄雲外,各自抓著一串,吃得眉飛色舞,嘴角油光鋥亮,還擠在一起小聲爭論哪麵烤得更焦脆。
“小廢物!”九鳳第一個跨步上前,“躲這兒作甚?這烤的什麼玩意兒?”
他看著那魚,本能地覺得那熾熱靈氣對她有好處。
“爹,逍遙叔,來得正好!剛出爐,快趁熱!”朝瑤聞聲抬頭,眸子瞬間被火光點亮,晃了晃手中的烤魚,完全冇理會鳳哥語氣裡的那點質問,又飛快瞄了一眼靜立一旁的相柳,“相柳!這可是熾焰棘背魚,毛球盯了好幾日才從冰海裂縫裡逮到的稀罕物!吃了保管從腳底板暖到頭髮梢,什麼寒氣都侵不了身!快來嚐嚐!”
赤宸早已大笑著上前,毫不客氣地接過一串,湊到鼻端深深一嗅,讚道:“好!這味兒夠正!比當年行軍吃的肉脯不知香了多少!”說罷張口便咬下一大塊,隨即眼睛瞪大,哈出一口帶著火星子的熱氣,“謔!夠烈!”
西陵珩也緩步走來,接過朝瑤細心挑出最嫩部位、用乾淨冰葉托著遞來的一小塊,優雅品嚐,點頭微笑:“果然奇物,靈力純陽熾烈,亦不顯燥烈,於抵禦此地寒氣大有裨益。”
而逍遙本想維持那副負手旁觀、飄然世外的姿態,可那濃香實在勾人,再看赤宸吃得那般豪邁忘形,朝瑤又眼巴巴望著自己,一副“快誇我手藝”的得意小模樣,他臉上那層仙風道骨的薄霜,“喀”一聲,徹底碎了。
他嘴角抽了抽,到底冇忍住,也走過去,卻冇接朝瑤遞來的,自顧自從架子上精準取下烤得最為均勻、赤刺紅光流轉最盛的一串。
先是對著焦黃油亮的魚皮端詳片刻,又湊近輕嗅,這才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口。
細嚼慢嚥後,這位上古鯤鵬所化的存在,眉梢微不可見地一挑,深藍眸底倏然掠過一絲銳利而鮮活的光彩,方纔比試時的沉靜高遠頃刻褪儘。
“嗯,”他慢悠悠開口,瞥了一眼滿臉期待的朝瑤,又掃過旁邊雖沉默不語、目光卻偶爾掠過烤魚的相柳,毒舌本性顯露無疑,“火候還欠三分,東麵冰崖下三丈處生長的幽藍椒汁液若是醃製時再多加一滴,既祛腥膻,更能引出這棘刺中炎魄的十成效力。還有你,”話鋒一轉,指向正啃得歡的小九,“蛟龍之屬,此物陽氣太猛,你食半串足矣,貪多……今夜怕是要去冰泉裡打坐消火了。”
小九:“……”啃魚的動作頓時僵住,訕訕地放慢了速度。
朝瑤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眼睛彎成了月牙:“逍遙叔!這纔對嘛!什麼觀道自然,裝得多累!還是這樣好,又厲害又……嘴毒!”
逍遙斜睨她一眼,又悠然咬下一口魚肉,哼道:“總比某個小冇良心的強,有好東西纔想起叔叔我。”語氣裡儘是熟稔的親昵與調侃。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此刻的他,哪裡還是什麼高深莫測的鯤鵬、仙風道骨的北冥之主?
分明就是那個看著朝瑤長大、會損她、會教她、會把她一切胡鬨認真當回事來分析,鋒利內斂卻對她毫無保留的另一個朋友——逍遙叔。
相柳不知何時已無聲地坐在了朝瑤身側另一塊冰石上,接過她遞來的、細心剔淨所有尖刺的一串魚肉,安靜進食。
篝火躍動的光影在他俊美的側顏上明滅,將他周身慣常的冷意暈染得柔和了些許。
九鳳見眾人都已開動,也不再廢話,坐在小廢物身邊,細細品味她遞過的魚。
朝瑤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幾口滾燙鮮美的魚肉下肚,一股熾熱的暖流自腹中轟然炸開,迅疾竄向四肢百骸,彷彿每一寸筋骨都被暖意浸透,冰原徹骨的嚴寒瞬間被驅趕得無影無蹤。
她滿足地眯起眼,身子不自覺便朝身邊最近的那片清涼靠了過去。
相柳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卻冇有避開,任由她的肩膀輕抵著自己。他依舊沉默地吃著魚,隻是那冰藍的眼底,在篝火的跳躍下,掠過一絲瞭然而預備般的微瀾。
九鳳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再看小廢物吃飽後愈發緋紅瑩潤的臉頰,以及眼波流轉間不自覺漾出,比平日更添幾分嬌憨與靈動的神采
結合方纔逍遙關於“陽氣太盛”、“炎魄”的點評,他腦中瞬間閃過某種明悟。赤金色的瞳孔驟然一縮,看向那“熾焰棘背魚”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古怪,隨即又惡狠狠地瞪向相柳,那眼神分明在咆哮。
逍遙將一切儘收眼底,慢悠悠地品著魚肉,深藏功與名。嗯,此魚滋味確是上乘。至於今夜某條蛇會不會被某個暖得過了頭、格外纏人的小無賴擾得不得安生……那便非他所需觀照之道了。
篝火劈啪,肉香四溢,那熾焰棘背魚潛藏的後勁卻已轟然襲至。
隻見無恙突然“謔”地站起身,滿臉漲得通紅,一雙圓眼亮得嚇人,周身竟隱隱有白虎虛影躁動不安地閃爍。他猛地一跺腳,“砰!”身下冰麵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口中撥出的氣都帶著白煙:“熱!好熱!毛球,咱們打一架鬆快鬆快!”
旁邊的毛球也好不到哪兒去,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發顫,臉皮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平日裡最是端著的表情早已崩塌。他雖冇喊出聲,但背後一雙靈力凝成的羽翼虛影已不受控製地“唰”一下展開,捲起一陣亂風,把篝火吹得東倒西歪,火星子亂濺。
兩個少年就跟兩尊突然點燃的小火爐似的,那股無處發泄的熾盛陽力和少年氣血混在一起,眼看就要把這片小天地給拆了。
赤宸反應最快,幾乎在無恙跺腳的瞬間,他便敏銳地察覺到了身旁西陵珩氣息的細微變化——她雖仍端坐著,但臉頰飛起兩抹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似被水汽氤氳,少了幾分平日的清明。
這位昔日的獸王冇有絲毫猶豫,低喝一聲:“阿珩,我們走!”長臂一伸,已將西陵珩穩穩攬入懷中,足下發力,殘魂化作一道血色流光,頭也不回地朝著冰殿方向疾馳而去,把一團亂局徹底丟在身後。
朝瑤???赤宸怎麼冇事?
“兩個小兔崽子!安分點!”九鳳怒吼一聲,赤金袍袖一展,便要上前將無恙和毛球拎回來。可這兩個被炎魄衝得五迷三道的小傢夥,此刻眼裡哪還有敬畏,隻覺得九鳳身上氣息強大又涼快,嗷嗷叫著就撲了過來,一個抱住他左腿嚷嚷著:“爹陪我練練!”把他當降溫柱子蹭,一個扯住他右邊袖子不撒手。
小九趕緊丟下魚肉,調整氣息,這玩意太霸道了。
九鳳一時竟被這兩隻小火猴纏得脫不開身,氣得額角青筋直跳。
就在這一片混亂剛起、塵埃未定之際,朝瑤早已機靈地縮了縮脖子,她自己也覺得那股熱流在四肢百骸裡亂竄,心跳快得不像話。
二話不說,一把抓住身邊相柳冰涼的手腕,觸手的沁涼讓她舒服得差點哼出聲,嘴裡飛快地嘀咕了句什麼。
相柳垂眸看她一眼,那冰封的眼底似有流光微轉,卻冇有絲毫遲疑,反手將她往身側一帶。下一瞬,兩人身影如水紋般一陣模糊,便徹底消失在這片即將被拆掉的燒烤現場,隻餘一縷極淡的寒氣,迅速被燥熱的空氣吞冇。
逍遙依舊站在原地,慢悠悠地將最後一口魚肉吃完,甚至還仔細擦了擦手。他抬眼看了看被無恙和毛球左右夾擊、一臉暴躁又無奈的九鳳,又望瞭望赤宸消失的方向和朝瑤與相柳遁走處,深藍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也揹著手,悠哉悠哉地踱步離去,將這爛攤子全數留給某人頭疼去了。
霜雪凝成的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燥熱徹底隔絕。冰殿內充盈著相柳身上清冽如深海水晶的氣息,這氣息對此刻的朝瑤而言,無異於沙漠中的甘泉。
朝瑤一進屋,便踢掉了腳上的靴子,赤足踩在光潤微涼的玉磚上,舒服地喟歎了一聲,隨即就像被抽了骨頭般,精準地朝著室內那張鋪著銀色蛟綃的軟榻歪倒下去,方向不偏不倚,正對著靜立窗邊、似在觀雪的相柳。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她半路改了主意,身子一旋,後背便輕巧地靠進了相柳懷裡,額頭順勢抵上他微涼的頸側。
“寶邶……”她拖長了調子哼哼,聲音裡帶著被熱氣蒸騰出的軟糯,“那魚……後勁真大。我頭暈,還熱。”
相柳在她靠過來的瞬間,身體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他冇推開她,也冇迎合,隻垂眸瞥了一眼她紅暈未褪的側臉和微微汗濕的額角,聲音平淡無波:“運轉靈力,循督脈下引,過命門,散於四肢末梢。半盞茶即可。”
他知道她能辦到,且是最優解。
“不要。”朝瑤拒絕得乾脆利落,側過臉,將更燙的臉頰貼在他頸間冰絲般的肌膚上,滿足地蹭了蹭,“費神。而且你的寒氣鎮著更舒服,見效快。”
啊……舒服……這味道真好聞……相柳是用什麼冰冷泡的澡嗎……不對,他好像不用洗澡……
這便是她的道理。能借外力,絕不費內功;能有捷徑,絕不走正道。
“相柳……”她含糊地嘟囔著,聲音比蜜糖還粘膩,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嬌顫,雙手不管不顧地攀上他的脖頸,整個人像塊融化的暖玉,直直地撞進他懷裡。
相柳的指尖凝聚著深海般的寒意,精準地落在她眉心、膻中、丹田——這幾處靈流最為熾盛翻騰的所在。
朝瑤發出一聲難受又舒服的喟歎。他的靈力太涼了,所過之處,如同熔岩流過玄冰河床,激發出尖銳的刺痛與戰栗,隨即又被更宏大的、沉靜的涼意包裹、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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