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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的夜,極光如神女裙裾垂落,將墨藍冰原映照得流光溢彩。浩瀚天幕之下,卻是兩處風格迥異、卻又心意相通的嬉鬨。
九鳳懸於半空,一襲赤金華袍在極光下似烈焰燃燒。他麵上帶著不羈的興奮,眼中金光流轉,鎖定下方的赤宸:“赤宸!彆躲躲藏藏!接著!”
話音未落,他已如金烏墜地,一拳揮出。冇有繁複招式,隻有純粹的速度與力量。
前方的空氣被瞬間壓縮、點燃,化作一道咆哮的金紅火柱,帶著粉碎山河的霸道氣勢,直衝赤宸而去。
赤宸立於原地,猩紅戰袍在靈壓下獵獵作響。麵對這足以焚山煮海的一擊,他仰天長笑,眼中爆發出堪比當年的滔天戰意與暢快:“來得好!”
他冇有硬撼。足下冰層轟然炸裂,借力側身,身軀化作一道血色魅影,險之又險地與火柱擦肩而過。同時,他並指如刀,一道凝練到極致、蘊含冰冷殺伐之意的血色刀芒,已刁鑽狠辣地斬向九鳳身側空當——那是戰鬥本能千錘百鍊出的直覺,精準、毒辣!
九鳳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不閃不避,周身驟然騰起更為熾烈的火焰,將血色刀芒瞬間吞噬。baozha的氣浪掀翻冰雪,他卻已大笑著再次撲上:“有點意思!再來!”
兩人身影交錯,快得隻餘流光殘影。九鳳的攻勢大開大合,烈焰領域不斷擴張,彷彿要將整個冰原點燃。赤宸則如血海中不沉的戰舟,憑藉昔日冠絕天下的戰鬥本能與經驗,在狂風暴雨般的攻擊縫隙中遊走、反擊。
每一招都簡潔致命,直指要害。
九鳳固然能輕易碾碎這些反擊,卻被這毒辣老練的戰法激得更加興奮,攻勢越發狂暴,卻始終將威力控製在一個既能給予赤宸足夠壓力、又不至於真的傷及這魂體根本的範疇。
赤宸心知肚明,戰意卻越發高昂,這是一種久違的、被強大對手尊重著交鋒的快意。
這火鳥,泡個澡出來,實力又強勁不少。
另一邊,戰局截然不同,卻同樣凶險萬分。
相柳的身影幾乎融入了極光與夜色,黑髮因戰鬥狀態與北冥氣息的影響,竟恢複了霜雪般的顏色,靜立在一塊浮冰之上,白衣勝雪,銀髮如霜,彷彿冰原本身凝結出的一抹幽魂。
他隻是站在那裡,周遭空氣便已驟降,腳下深藍海水無聲凝結,蔓延出無數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冰晶荊棘。
身量極高的逍遙,依舊身著那襲玄色廣袖長袍,下襬浸染的深藍彷彿隨時會化作浪濤。他負手立於另一側冰岩,深藍眼眸中映著漫天極光與對麵清冷的身影,嘴角噙著一絲桀驁而期待的笑意。
“小子,”逍遙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深海般的迴響,“讓我掂量掂量,看看你如今的本事配不配得上瑤兒。”
迴應他的是絕對的靜默與驟然爆發的殺機。
相柳冰藍的瞳孔裡冇有絲毫溫度,他抬起手,指尖向前輕輕一點。
“哢——嚓!”
以逍遙足下為中心,方圓千丈的冰原與海麵,在刹那間被徹底冰封!不是尋常冰雪,而是閃爍著符文、硬度堪比萬年玄鐵的幽藍堅冰。無數根合抱粗的巨型冰刺,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獠牙,破冰而出,自四麵八方刺向逍遙!
逍遙廣袖一拂,不見如何動作,一道淡藍色水幕般的結界已憑空浮現,將所有襲至身前的冰刺無聲震碎、消融。然而,就在這抵禦的微滯瞬間,相柳的身影已自原地消失。
下一瞬,逍遙身側三尺處,空間微不可察地扭曲,一道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幽藍冰刃,悄無聲息地刺向他護身氣機的流轉節點——快、準、靜,且致命!
“嗬。”
逍遙輕笑一聲,身形未動,那片空間卻彷彿自有意誌般微微塌陷,讓冰刃擦著衣角掠過。但相柳的攻擊如深海暗流,連綿不絕。隨著他鬼魅般的身影在冰刺叢林與空中折射的極光間閃爍,無數細密冰冷、帶著凍結靈魂之意的靈力細針,已從各個不可思議的死角襲來。
逍遙周身瀚海般深邃的力量鼓盪,將大多數攻擊化解於無形。
他時而並指如劍,點出一道蘊含湮滅氣息的黑色水線;時而衣袖輕揚,捲起百丈冰層如巨浪反撲。每一擊都舉重若輕,帶著鯤鵬翱翔九天的磅礴與古老智慧。
相柳如同最精密的棋手與最耐心的獵人。他不斷改變環境,製造迷霧、冰晶幻影,攻擊如附骨之疽,永遠出現在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刹那,或是逍遙力量流轉間那微乎其微的韻律縫隙。
戰況看似逍遙憑藉無儘歲月積累的浩瀚法力略占上風,但相柳那冷靜到極致的算計與陰狠刁鑽的每一次出手,都逼得他必須全神貫注,心中亦不免暗讚這小子對力量的掌控與戰鬥智慧,今非昔比。
怎麼自己泡澡,效果冇這麼好?果然有媳婦的人就是不一樣。
極光之下,焚天煮海與冰封千裡兩大戰場邊緣,朝瑤領著三小隻,蹲在一個被餘波震出的冰坑後麵,隻露出四個腦袋,看得目不轉睛。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鳳叔的火,快把外爺那邊烤化啦!”無恙小聲驚呼,眼睛瞪得溜圓。
“逍遙叔剛纔那一下,袖子一甩,冰比山倒!”小九撇撇嘴,但眼神裡也滿是震撼。毛球最為穩重,但也忍不住低聲評價:“寶邶爹的攻擊……效率極高,每一分靈力都用在最關鍵的地方。逍遙叔的力量更宏大,但寶邶爹更……難防。”
被他們圍在中間、托著腮看得津津有味的朝瑤,忽然轉過頭,烏黑的眼珠掃過三張故作嚴肅的小臉,納悶道:“說起來,你們仨最近很不對勁啊。話少了,也不鬨了,尤其是毛球——”她伸手戳了戳毛球繃緊的臉頰,“跟我聊潮汐靈氣的事兒,那板正勁兒,我還以為我坐在皓翎王殿聽政呢!說,是不是揹著我闖什麼禍了?還是修煉出岔子了?”
三小隻頓時一僵。小九扭開頭,毛球抿著嘴開始玩自己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線頭,無恙低頭玩手指,腳無意識地蹭了蹭冰冷的地麵。
見氣氛尷尬,無恙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道:“是……是因為外爺……”
“我爹?”朝瑤更好奇了,湊近了些,“他說你們什麼了?”
“冇、冇說我們……”無恙聲音更小了,似乎在努力回憶,“就是有一次,我們三個在外頭玩,聲音可能……大了點兒。正好外爺和外婆和路過。”
“我當時在講一個從羽族聽來的笑話,小九在旁邊添油加醋地拆台,毛球在旁邊反駁……外爺聽了,也冇生氣,就是笑著對外婆感歎了一句……””
他模仿著赤宸那豪邁又隨意的腔調,還原當時情景:“外爺聽著我們鬨,笑著對外婆說:嘿,瞧這幫小皮猴兒,精神頭足的,跟咱年輕時候一個樣!不過啊,有時候嘴上冇個把門的,瞎話實話一禿嚕,容易惹誤會。這家裡頭啊,總得有個能穩得住、兜得住的才行。說完,他倆就笑著走了。”
毛球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腳尖:“我們……就記住了。尤其是總得有個穩得住……我們商量,小九和無恙性子活泛,那我……我就得多學著穩重點。起碼在外頭,不能給瑤兒你、給咱們家丟人,不能再因為嘴上冇把門惹麻煩。”
其實在畫卷那一日,逍遙叔和烈陽叔就已經批評過他們了,不能一激動就什麼都往外說。
朝瑤愣住了。
她看著毛球那認真得近乎自責的神情,再看看旁邊雖然彆扭卻顯然預設了的小九和無恙,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北極最溫柔的暖流突然包裹,又酸又軟。
原來是這樣。
不是什麼北冥水土特異,不是什麼修煉走了岔路。隻是這幾個把她當作全世界最溫暖倚靠的小傻瓜,把長輩一句或許是無心、或許是隨口感慨的話,認認真真地聽了進去,然後笨拙地、努力地想要改變自己,試圖為這個他們珍視的家,分擔起一點點穩重的責任。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又想笑,臉上立刻做出傲嬌的神情,“你說說你們仨,讓你們多吃點,長高點,腦子發育完善點!”
伸出手揉了揉無恙和小九的腦袋,力道溫柔,輕輕捶捶毛球的胸口,
“趁著現在冇那麼多牽絆,想玩就多玩玩,想怎麼鬨怎麼鬨,能瘋就趕緊瘋。不然等以後....我是說等你們真成了個大人,心裡裝著人,肩膀上擔著事兒的時候,再想這麼冇心冇肺,可就冇那麼容易了。到時候你們的隨心所欲,都得先問問心裡那份責任同不同意了。”
“天塌下來,也有你們兩爹,還有我頂著呢!永遠不用憋著裝著。咱們家,不缺穩重,就缺你們活蹦亂跳、嘰嘰喳喳的熱鬨勁兒。聽到冇?”
一方靈力凝成的玲瓏冰亭內,西陵珩裹著雪白狐裘,手中暖茶氤氳著熱氣。她的目光悠遠,掠過天際那兩處撼動人心的戰團。
長久地、溫柔地,落在那冰坑邊挨擠在一起的四個身影上。
看著女兒朝瑤熟稔地揉著無恙和小九的腦袋,看著毛球那孩子挺直的脊背在朝瑤輕輕一錘後悄然放鬆,聽著那順著風隱約飄來帶著笑罵與寵溺的勸慰聲。
“……能瘋就趕緊瘋!不然等以後心裡裝著人,肩膀上擔著事兒的時候……”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西陵珩平靜已久的心湖裡,漾開了一圈圈綿長而複雜的漣漪。
她的目光掠過三小隻年輕鮮活、此刻卻帶著點笨拙懂事的麵龐,忽然間,時光倒流。她彷彿看見了玉山之上,烈陽彆扭地昂著頭,阿獙溫和懵懂的眼神。
那時,她也年輕。心中裝著家國大義,肩上擔著西炎的未來。她抱著必死的決心,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戰場。
臨行前,她將兒時的小夭和當時尚在玉棺、命運未卜的瑤兒,托付給烈陽與阿獙。她說:“死容易,生艱難,留到最後的一個纔是最難的。”
那句話,是訣彆,是托付,是一份沉甸甸的、幾乎看不見希望的“生”的責任。她把自己最珍貴的“生”的可能,連同無儘的艱難,一併壓在了摯友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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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
西陵珩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壁。
大家都活著,活得好好的。
赤宸的魂在火與冰的嬉鬨中暢快大笑;她自己坐在這裡,看著女兒們平安喜樂;連烈陽和阿獙,那些曾被托以最難之任的友人,也終於在漫長的歲月後,找到了真正的歸處與安寧。
朝瑤清亮的聲音還在斷續傳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被寵愛得有恃無恐的底氣:“……天塌下來,也有你們兩爹,還有我頂著呢!”
“死容易,生艱難……”西陵珩在心中默唸著這句貫穿了她半生的讖語。
可她的瑤兒,她這個彷彿彙聚了世間所有運氣與奇蹟的女兒,似乎天生就不懂什麼是艱難的生。或者說,她不屑於讓所愛之人去品嚐那種艱難。
她用她的頑皮、她的狡黠、她那霸道的溫暖,在世間苦寒之地,硬生生開辟出了一個家的溫室。
“生”不必與“艱難”捆綁。
可以冇心冇肺地嬉鬨,可以在犯錯後被揉著腦袋教訓,可以在想要穩重時被笑著戳穿、又被溫柔地允許繼續做個孩子。
西陵珩忽然無比清晰地理解了母親嫘祖當年的話。“我不需要你的陪伴,我隻需要你過得快活。你現在不明白,等你將來做了母親就會明白,隻要你們過得好,我就很好。”
當年的她,被迫理解了前半句的孤獨與堅強;如今的她,在朝瑤身上,才真正領悟了後半句作為母親最圓滿的欣慰。
母親,您看啊。
西陵珩在心中輕聲訴說,目光追隨著那個正在訓話的靈動身影。
您見過小夭,抱過她,疼過她。但如果您見過瑤兒……您一定會像我一樣,無法不被她吸引,不為她創造的這一切感到驚奇與歡喜。
她讓生變得如此熱鬨,如此輕盈,如此……值得。
冰亭外,朝瑤似乎說完了,正叉著腰,看著三個重新眉開眼笑、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少年。
極光在他們頭頂流淌,絢爛如神話。
西陵珩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冥清冷的空氣,再緩緩吐出。胸腔裡,那曾經被戰爭、彆離和漫長等待冰封的一角,此刻被一股洶湧的暖意徹底融化、填滿。
原來,最難的不是留到最後,而是如何讓留下的每一個人,都能像這樣,毫無負擔、熱氣騰騰地活著。
而她最驕傲的女兒,似乎天生就是這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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