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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被他杵得微微晃了一下,慢條斯理地放下酒杯,目光在九鳳脖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向上牽了牽。
九鳳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勢,在他們眼裡自動翻譯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赤宸哪肯放過這絕佳機會,立刻扯開嗓子:“喲,九鳳,起這麼早?
“這一大早的,精氣神很足嘛!”他特意把足字咬得又重又長,拖著逍遙就湊上前,目光卻像長了鉤子似的,直往九鳳脖子上瞟,“昨兒個晚上……嘖嘖,聽動靜就知道冇少活動筋骨吧?北冥這冰天雪地的,可彆著了風寒,瞧這脖子紅的……是被哪隻不懂事的冰棱子給颳著啦?”
九鳳眉頭擰成了疙瘩,懶得搭理,抬腳就要走。
逍遙卻在此刻非常自然,用一種探討今日天氣如何的平淡語氣開了口:“北冥苦寒,晨間風厲。”他目光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鎖定了那枚牙印,繼續道,“然,觀賢侄頸側之痕,紋路細密,深淺有致,邊緣略有淤紫,絕非普通風霜刮擦所致。倒似……某種小型齧齒靈獸,情急之下所留印記。”
“噗——!咳咳咳……”赤宸一個冇忍住,笑噴出來,趕緊用拳頭抵住嘴,肩膀抖得跟風雪中的樹葉似的。
臉都憋紅了,斷斷續續地說:“齧、齧齒靈獸?哈哈哈……逍遙啊,還得是你!學問大!見識廣!一眼就看透了本質!”
他好不容易順過氣,立刻切換成痛心疾首表情,對著臉色越來越黑的九鳳:“你看看!連逍遙都說你是被小動物給欺負了!這能忍?我家瑤兒也是,就愛逗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冇想到這愛好長大了還……咳!”他假意咳嗽,掩飾笑意,“九鳳,要不要嶽父我傳你幾招馴獸之法?保管讓再凶的小傢夥,都服服帖帖!”
逍遙適時地從他那彷彿無所不包的袖子裡,掏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小玉瓶,一臉醫者仁心的誠懇:“外傷雖小,亦不可輕忽。此乃玉山冷泉輔以九葉靜心蓮所煉冰肌玉骨膏,於化瘀、消痕、鎮癢頗有奇效。賢侄或可一試,以免……痕跡留久,引人揣測,多有不便。”
他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體貼周到,那叫一個為人著想。
忙碌一晚上喘口氣的朝瑤,正趴在門縫邊,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透過被真火烘得微融的冰晶縫隙,她清晰瞧見了逍遙那行雲流水般的專業動作。
朝瑤???謔謔謔,赤宸的戰神尊號,離了戰場就自動降級成戰地觀察員,專盯小輩雞毛蒜皮。逍遙叔的逍遙道,入了北冥就歪成逍遙看戲道,道具比法器還齊全。這哪是養老,這是把畢生修為都用在精準吃瓜上了
九鳳的腳步徹底停住了,他猛地轉過頭,看著眼前這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煽風點火,一個火上澆油,眼神裡都閃爍著同一種名為看戲光芒的兩人。
陰鷙的眸子瞪向逍遙,又掃了一眼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的赤宸,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這他媽傳出去是赤宸與逍遙?誰敢信!這兩人在北冥,腦子裡灌風雪,瘋了!
火氣轟地一下直沖天靈蓋。他一把揮開逍遙遞過來的瓶子,玉瓶在空中劃了個弧線,穩穩落回逍遙手中。
九鳳每個字都像是從岩漿裡撈出來的:“赤、宸!逍、遙!”
“你、們、兩、個、是、不、是、閒、得、發、慌?!”
隨著他的低吼,周身空氣溫度驟升,腳下的積雪嗤嗤作響,化作白汽,眼中的火光幾乎要實質化噴出來。
赤宸臉上還是笑得賊兮兮,腳下卻靈活地往後滑了一步,躲到逍遙側後方,嘴裡還不忘找補:““哎哎哎!彆激動!年輕人氣盛是福氣!我們這就消失,立刻!馬上!逍遙,快走快走,鳳哥兒要靜養!”一邊大笑著,他一邊拽著眼裡含笑、從容不迫的逍遙,迅速消失在廊柱的另一頭。
隻是那爽朗且欠揍的笑聲,還是在風雪漸起的清晨裡迴盪了許久。
“哈哈哈!逍遙你看見冇?那小齧齒獸的牙口可真不錯啊!精準!狠辣!有我當年風範!哈哈哈……”
九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脖子上被小廢物重點關照的地方,此刻不僅燙,似乎更燙了。
他抬手,指尖拂過那些齒痕,腦海中閃過昨夜那小廢物最後帶著狡黠淚光咬下來的模樣,那股邪火忽然就變了個味道,悶悶地燒在心口。
他陰沉著臉,扭頭望向寢殿方向,磨了磨後槽牙。
這筆賬,當然得跟殿裡那個罪魁禍首,好好算。
赤宸那標誌性的大笑穿透晨風,飄得老遠。他自己笑夠了,這才意猶未儘地一咂嘴,目光便從遠處那怒氣沖沖的紅色背影上移開,自然而然地,便飄向了更東邊那座冰殿。
當他看清那邊景象時,眼中登時迸出比方纔更盛的光彩,那是一種混雜著果然如此與歎爲觀止的興奮。
他猛地一拍身旁逍遙的胳膊,指著東側,聲音都高了八度:“嘶……快看快看!昨夜那一聲嘭的悶響,我還當是冰原底下有什麼古獸翻身,原來根子在這兒!好傢夥,咱們相柳昨夜這份動靜,可半點不比西邊那位小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逍遙亦將目光投去。他那雙慣常平靜的眸子,在掃過那座冰殿時,也極為清晰地掠過一絲訝異,旋即化作更深沉的瞭然與一縷難以察覺的促狹。
隻見相柳所居的那座風格最為冷峻、線條鋒利如劍的冰殿,此刻的殿頂……不能說是一片狼藉,隻能說是……豁然開朗。
原本厚重、平整、能抵禦極寒罡風的冰穹頂,靠近中央偏殿的位置,此刻赫然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豁口!邊緣參差不齊,彷彿被一股由內向外的、極其霸道的寒氣生生撐裂、炸開。
清晨的天光從那豁口肆無忌憚地傾瀉而下,在殿內冰麵上投出一片過於明亮、甚至顯出幾分空寂的光斑。
碎裂的巨冰如星辰隕落,七零八散在殿外雪地上,尚未被新雪掩埋,兀自在曦光下閃著冷硬而淩亂的光。殿身其餘部分卻完好無損,更反襯得那處豁口觸目驚心,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絕。
赤宸咂摸了半天,憋出一句滿是欽佩與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感慨:
“了不得!真了不得!這叫什麼?這叫一怒沖霄漢,房頂開了眼!瞧瞧這手筆,精準!利落!就掀自家頭頂這片天,丁點不牽連四鄰,這份控製力,絕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話鋒一轉,摸著下巴,做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昨晚那三個小兔崽子到底嘀咕了啥驚天動地的大秘密,能把他氣到連屋頂都待不住了?該不會是商量著要聯手扒了相柳的蛇皮、還是說要商量怎麼將九鳳那九顆頭編成辮子?”
赤宸嗓門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出老遠。
逍遙的視線從那慘烈的豁口緩緩收回,端起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手中的酒杯,淺淺抿了一口,彷彿在品味這現場帶來的餘韻。
用一種極其平淡語氣悠悠說道:“凡俗之地,盛怒之下,常有掀桌之舉,以示其意決絕,不共此席。”他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個破洞,精準總結:“賢侄此舉,格局更大,已然不屑於掀桌……此乃,掀房頂以明誌。旨在告誡那三位小友:此間陋室,已容不下爾等喧囂之謀。高明。”
赤宸笑聲剛迸發而出時,一道比北冥寒風更冷澈三分的嗓音,毫無征兆地自他們身後那片狼藉的冰殿陰影中傳來,音調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凍入骨髓的平靜:“赤宸與逍遙前輩興致真好。”
赤宸與逍遙聞聲,皆是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轉過身來。
隻見相柳已悄無聲息地立於那豁口之下的殘垣邊緣。他一身白衣幾乎與冰雪同色,唯有那雙冰冷得不帶絲毫情緒的眼眸,成為這片素白中最深的點。
他肩上甚至還落著幾片未曾拂去的、來自破碎穹頂的冰晶碎屑,整個人卻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更勿提調侃的凜冽氣場。
目光緩緩掃過赤宸那張猶帶笑意的臉,最終落在他手中那杯酒上,語氣平淡無波:“看來昨夜風雪喧囂,並未擾了前輩的酒興。還能有如此閒情,在此……賞玩廢墟,揣度童言。”
赤宸被他這當麵一堵,臉上笑容僵了半分,但立刻又堆了起來,嘿嘿笑道:“哪裡哪裡,我這是關心!純粹是關心賢婿!怕你被那三個無法無天的小子氣出個好歹。這掀房頂事小,氣壞了身子事大嘛!”
相柳牽了下唇角,弧度卻無半分暖意:“前輩多慮。不過是嫌殿內……過於喧鬨,想借天光醒醒神。倒是前輩,”他話鋒微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赤宸,又極淡地瞥了一眼旁邊但笑不語的逍遙,“有此雅興觀瞻晚輩居所陋狀,不若……也替晚輩參詳一二?依戰神與……這位逍遙前輩之見,這般景緻,較之凡俗市井中掀桌明誌之舉,可還堪入眼?”
他這話,將逍遙那句“掀桌”之喻,連同赤宸剛纔那番高聲調侃,一併輕飄飄地丟了回來,還額外點出了逍遙方纔那含蓄卻精準的補刀。
逍遙舉杯至唇邊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笑意深了些許,卻不介麵,隻作飲酒狀。
赤宸被他這軟釘子碰回來,一口氣噎在胸口,瞪著眼,好半晌才哈哈乾笑兩聲,試圖找回場子:“堪!太堪了!簡直是大荒獨一份的景緻!我們這不正欣賞著嘛……女婿這暴脾氣,爽快!像我!”
相柳聞言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彷彿剛纔那番帶著冰刺的話語並非出自他口。轉身衣袂拂過殘冰,留下一句淡得快要散在風裡的話:“既已賞過,便請自便。殿宇簡陋,不便待客,恐汙了二位仙履。”
說罷,身影已如一抹淡煙,融入那豁口內明暗交錯的光影之中,竟是連半句多餘周旋都無。
留下赤宸與逍遙站在原地,對著那兀自透著寒氣的破殿頂,和空氣中尚未散儘,屬於相柳的冷冽妖力。
赤宸摸了摸鼻子,轉頭對逍遙道:“嘖……這小子,嘴皮子功夫漸長啊。這哪是掀了房頂,這是連咱們的話頭都給一塊兒堵回來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逍遙慢悠悠飲儘杯中殘酒,望向那冰殿缺口處,笑歎一聲:“孺子……確是可畏。”
朝瑤將外麵的舉動探得一清二楚,她看看遠處渾身散發著“不聽不聽,王八唸經”氣息的自家兩隻“大神獸”,又看看這邊口若懸河、眉飛色舞的兩位“老寶貝”。
以前總聽人說老小孩,還當是頑童心性。現在可算見著活的了,還是頂配版的——一位是能把大荒嚇破膽的老小孩,一位是能洞徹天機卻用來分析侄女婿打架的老小孩。湊一塊兒,威力堪比當年他倆聯手破陣,隻不過破的是長輩威嚴那座陣。
嗬…戰神?高人?聚在一起,回了家,還不都是兩個生怕錯過了精彩八卦、扒著兒女牆根聽得比誰都起勁的老小孩兒。
赤宸與逍遙還在為清晨的點評意猶未儘,突然一道清脆、響亮,響徹了整個北冥上空的聲音,混合著三分戲謔、三分告狀、四分唯恐天下不亂的腔調,毫無征兆地拔地而起:
“娘!我爹跟逍遙叔——他們一!大!早!不!喝!茶!專門趴在窗根兒底下——研究我、夫君、和另一個夫君!!脖子上的——齒、痕!!還、要、給、我、倆!夫!君!!送、膏、藥!!!說——那、是、被、齧、齒、小!獸!!啃、噠!!!你快管管他們呀!!再不管,你女婿的臉麵都要被他們扒下來當雪墊踩啦!!!”
幾個停頓,幾處重音,堪稱藝術。
一番話被靈力裹挾,不僅確保西陵珩那邊能聽得一清二楚,想必整個北冥有口氣的,全都一字不落地接收到了。
赤宸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
逍遙從容舉杯的動作,微妙地頓了頓。
遠處九鳳所在方向,彷彿傳來一聲冷哼,以及什麼東西被捏碎的細微聲響。
東邊那座開了天窗的冰殿方向,寒氣似乎……又凜冽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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