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報呈現在瑲玹案頭:現清水鎮內外井然,軍心安穩,百姓稱道。臣等必當儘心竭力,共保此地安寧。
蒼梧
頓首
洪江
謹奏
瑲玹眼神複雜地注視著奏報,此時中原關於另一人的密報出現在腦海。
玩世不恭的世家公子防風邶搖著摺扇,流連賭場,一擲千金;周旋於各大氏族之間,儼然成了最出風頭的紈絝子弟。
“邶公子近來……很是闊綽。”
流言開始在西炎和中原貴族間悄然流傳。
“聽說他前幾日,還將西炎城外兩處玉石礦脈贏到了名下。”
“如此敗家……防風氏怕是要敗在他手裡,也不知聖女怎麼就和他纏在一起。”
聽聞防風意映對此毫不在意,隻在族內說了一句,二哥自有分寸。
防風氏無人懷疑其防風邶的身份,連防風意映對這位“二哥”都深信不疑。
假若防風邶是相柳,那麼近日這番舉動,不管如何查證都不會有人懷疑防風邶與相柳的身份,同一時間,士兵見證相柳在軍營演練,而氏族子弟看見防風邶流連中原。
眾所周知之下,相柳和防風邶註定是兩個不同的人,這讓他的所有猜忌都打在空處。?
皓翎那邊同樣熱鬨,靈曜小殿下將一位兩朝老臣氣得口吐鮮血後,被皓翎王以巫君忙於神壇之事,無人教導召回宮,命三王姬在宮內博覽群書,修身養性。
卻有傳聞靈曜三王姬修得臉蛋圓潤,走在皓翎王宮笑成太陽花。此言流傳到西炎,已然成了皓翎王想念乖女,尋個藉口將女兒留在身邊。
私下瑲玹曾詢問過塗山璟,朝瑤當初製作靈曜的方法可否如法炮製。
“陛下,朝瑤當年用的萬年寒玉胎,萬年難得,自帶天地靈氣,宛如活人。造出的靈曜靈力高深,此乃秘法,塗山不知。”
“倘若狐尾傀儡,頂多能使用本人幾招術法,絕不可能有那麼高深的靈力修為。”
瑲玹疲倦地坐在殿內,她離開朝堂,朝堂的風卻未停止。塗山篌早朝親自拿塗山氏開刀,引起一片嘩然。朝臣對塗山篌的行為反應激烈,既震驚於他的手段,也不得不重新揣度他影響力與地位。
毀譽參半,敬畏參半。
有人稱道,有人質疑,塗山篌卻當眾呈上一份用商路稅收充盈國庫、賑濟災民的奏摺,堵住所有人的嘴。
西陵淳奔赴西陵,上任便開始治理水患,古蜀本是西陵根基,之前西陵淳在古蜀已有些威望,如今西陵族長的大力支援下,更是從者如雲,擁躉無數。
相比之下,豐隆秘密進行之事,韜光養晦,在朝堂之上反而不如西陵淳和塗山篌耀眼。
用塗山篌製約中原氏族,對瑲玹推行新政來說是一把利刃,瑲玹願扶植塗山篌,讓他來掌管經濟命脈,比讓搖擺不定的塗山氏和城府如淵的塗山璟來掌控,對王權更安全。
青丘塗山氏的祖宅內,八位長老在族長的傳召下齊聚宗祠,塗山篌所行之事,悉數傳回青丘。
“他將我族經營數代的商路,就這麼輕飄飄地獻了出去!”三長老須發皆張,握著紫檀杖的手微微發抖,“那是先祖們的心血!”
大長老將茶盞重重擱下,冷笑道:“好一個入朝立威!他塗山篌當真忘了,是誰給他的血脈,是誰給他的姓氏?他今日攜家族商路向帝王獻媚,與當年那些背叛祖宗的旁支何異!”
族內議事廳內,沉香繚繞卻壓不住劍拔弩張的氣氛。坐在主位的塗山璟神色平靜地開口:“此事由我授意,篌去執行。”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將部分商路交予王朝統管,短期內看似是損失,長遠看....這是給我們塗山氏係上了最牢固的保命符。”
“可祖訓...”
二長老蹙眉。
“是祖訓重要,還是家族的延續重要?”塗山璟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今西陵氏送了淳入朝,赤水氏的豐隆更是早在文武榜設立之初就已投身國君。”他抬手止住欲反駁的大長老,“再說,朝瑤...”
提起這個名字,幾位長老不約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那個出自鬼方,身居高位,但總愛把各方勢力耍得團團轉的小魔王,偏偏是維係這個新局麵的最關鍵一環。
也是他們青丘的剋星,每次一來青丘,青丘便是驚天動地的變化。
七長老撚須沉吟:“依老夫看,篌此舉,實為破局之策。這些商路如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官道上,就永遠是見不得光的私產,是隨時可能引爆的禍源。如今納入國策,名正言順,歲入有保障,更將我塗山氏與王朝國運深度繫結。此乃以退為進的絕妙一手,何來背叛之說?”
此刻,門被輕輕推開。
“我說今日宗祠怎麼這麼熱鬨,”
塗山篌笑吟吟地站在門口,朝服上還沾著晨露。“正巧路過,聽見各位長老在討論商路的事。”
議事廳的氣氛陡然變得古怪。
塗山篌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剛踏入廳內,四長老的怒斥便如驚雷般炸響:“逆子!你竟將祖宗基業拱手獻給君王,塗山氏百代心血成了你晉身的踏腳石!”他手中柺杖重重杵地,彷彿要將這不孝子孫釘在家族的恥辱柱上。
九長老則冷靜反駁:“若非篌此舉,我族仍是陛下的眼中釘!”
塗山璟衝站在廳中的塗山篌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轉向眾長老。
議事廳的喧鬨在塗山璟抬手的瞬間平息。
塗山璟從容不迫地開口:“商路上繳,非是割肉飼虎,而是種樹納涼。”他坐在廳中主位,“諸位試想,陛下新任國君,最需要的是什麼?是錢糧,是暢通無阻的貨殖。陛下需要的,是一個能為他統籌此事、確保新政推行的能臣,而非一個龐大的、可能尾大不掉的家族商幫。”
廳內陷入了新的沉默,一直沉默的塗山篌此時發出一聲冷笑,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每一位長老的臉。
“說得好!”塗山篌撫掌大笑,笑聲裡卻淬著冰渣。“那今日,我便與諸位好好算一算,這幾百年的賬。”聲音帶著血洗過的寒意。
他轉向三長老,語氣陡然轉厲:“三長老既然提及供養,那我母親的命,當初又是被誰當作籌碼獻祭了出去?”
當初家族逼迫他母親、利用他兄弟的種種陰暗麵。今日在這家族議事廳上,塗山篌當著所有長老的麵,冷靜地陳列出來。
“至於這份家業.......”塗山篌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我今日踏出此門,便與青丘塗山再無瓜葛。爾等儘可抱著族譜終老,且看看,百年後,是大荒的史書還記得我塗山篌之名,還是你們這朽木般的族規更能庇佑子孫!”
塗山璟見大哥今日就要切割,站起來迫切出聲:“大哥!”
“與一群墨守成規,抱著族規等死之人有何可說!”塗山篌不再看那些麵色鐵青的長老,而是轉向塗山璟,“我塗山篌,是自己的,不是塗山的。”
說罷,拂袖而去。
燭火搖曳,將八位長老神色各異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一直沉默的八長老突然看向塗山璟:“族長,此事終究由你首肯。老夫隻想問一句,他日若篌在朝中與我們針鋒相對,你又當如何自處?”
此話一出,驟然歸於寂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端坐主位的塗山璟身上,塗山璟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道質詢的視線。
“長老問得極是。”塗山璟的聲音溫和,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正是要他與塗山氏針鋒相對。”這話一出口,廳內響起數道抽氣聲。連最支援他的七長老都露出不讚同的神色。
塗山璟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繼續從容說道:“其一,他如今代表的,已非一姓之私。今日他將塗山氏的商路並入了王朝體係,那麼塗山氏的利益就成了王朝利益的一部分。”
“好一個以退為進!”四長老冷哼,“將祖產雙手奉上,這就是你的經營之道?”
“四叔,”塗山璟微微頷首,“請問是守著這些日漸縮水的私庫重要,還是讓塗山二字在未來幾百年的大荒史冊上,繼續占據不可或缺的一頁。”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長老,“他能走到今日的位置,正是因為他的背後早已不是青丘塗山氏這一個選擇。與其讓他將來以仇敵的身份分割我們的利益,不如現在就以合作者的身份共享榮光。”
“他日若真與我們針鋒相對,”塗山璟的視線最終落回八長老身上,語氣平和,“不是塗山篌要與我們為敵,而是塗山氏需要他這個敵人。”八長老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道精光:“說清楚。”
“陛下需要一把刀來製衡中原氏族,也需要一座橋來聯通王權與商道。”他輕輕放下茶盞,“塗山篌這把刀,越鋒利,對王權就越有用;而他對王權越有用,能為我們爭取到的生存空間就越大。”
“好,就算你說的有理。”大長老突然開口,“可他若借著朝廷的勢反噬家族...”
“他會。”塗山璟打斷他,語氣篤定,“而且我正是要他這樣做。”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他不急不緩地道出最關鍵的一步棋:“而屆時,”他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坐在那個位置上與他博弈的——隻能是我。”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塗山氏的未來,必須依附於王權,這是存續之本。這一步交出部分利益,卻換來了在全新棋盤上的落子權。這筆買賣,不虧。
“族長,我再多一句嘴,你可曾想過朝瑤的存在?”九長老平靜指出朝瑤的存在,這位的影響力遠超帝王。
其他幾位長老麵色出奇的難看,上次沒要他們的命,但折損他們的壽數,這筆賬至今無法清算,算不起,不敢算。
“她對青丘族內之事向來沒有興趣。”塗山璟起身,溫柔地笑了笑,“長老既提及朝瑤,那便該明白,她掀桌的底氣,來自她能給所有人一口飯吃。”
親自為九長老斟了一杯茶:“她做局從不用刀。她給的每一個籌碼,都在等你下注。”
“接得住大家共榮,接不住就得退場。”
瑲玹的大一統格局下,氏族要想延續昔日的榮光,唯有以退為進,以舍求得。
卸去戎裝換回紅裝的阿念,一回皓翎王宮直奔母妃住處,意料之中看見吃得臉頰鼓鼓,滿臉陶醉的靈曜。
“靈曜!”
靜安王妃接過蜜漬金桃遞給吃得笑眯了眼的靈曜,眼看阿念回來,連忙衝她招手,示意她快坐下。
“你這是要飯回來的?”阿念上前捏住靈曜的臉蛋,阻止她繼續往嘴裡塞。
吃吃吃,回來幾天,不說去軍營頂替自己,讓她休閒一天。一天到晚忙著吃,吃得嘴停不下,肉眼可見的長胖。
朝瑤...........她就是回來享清福的,不吃乾啥?她不喜歡貼身伺候,不代表不會享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二姐~~~”靈曜拍開阿唸的手,軟著嗓子喚她,“吃又吃不窮,我長得富態,你們出去臉上有光。”
呸,阿念仗著自己失憶,占了十年便宜,現在突然改口隻會讓人生疑,害得自己頂著靈曜的臉還得喊她二姐。
一聲二姐包治百病,也不知阿念腦結構是不是和鳳哥與相柳有共同點,一聽見特定稱呼,就跟開啟滅火器,怒氣全消,要啥給啥。
阿念一副算你懂事的神情,鬆開手坐在她身側。“我還以為你要賞花宴結束纔回來,這次回來隻是為了考察巫祝等人?”
這話騙騙旁人就算了,知情人誰不知道,皓翎巫君對尋常祭祀一向不上心。現在連皓翎巫祝、覡、祭司,誰是誰都分不清。
父王以前還說笑一句,巫臣分不清算了,分得清爹就行。
“專程回來給母妃調理身體。”朝瑤端起清露一口喝得底朝天。喝完向靜安王妃比劃著手語,“今日身體怎麼樣?精神如何?”
這些年阿念愈發有出息,不僅宮廷事務井井有條,私下也在軍中曆練,時不時與陛下沙盤演練,如今陛下常常詢問阿念治國實務的看法,阿念自己也肯鑽研上進。
如果說最開始的靜安王妃對朝瑤是單純的親切喜歡,延伸出感激之情,那麼自從她做了自己十年女兒,如今這份喜歡則摻雜著濃濃的母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