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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敬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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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蒼梧將軍親率三千戍衛隊抵達清水鎮。這支由朝瑤從文武榜選拔的妖族,再由蒼梧親選軍士編製的精英隊伍,在城門處與辰榮軍巡邏隊迎麵相遇。

辰光初綻,清水鎮城門口已聚了不少人。戍衛隊整齊肅立,與辰榮軍形成無形的對峙。

洪江站在隊伍前方,目光如炬。蒼梧身姿挺拔,玄甲覆體,麵上那張毫無紋飾的銀質麵具遮住了大半容顏,隻露出一雙清冷沉靜的眼眸。

他手持一柄銀槍,槍尖寒芒內斂,宛如沉睡的蒼龍。

就在眾人以為衝突一觸即發之際,洪江卻抬起手,沉穩地開口:

“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

蒼梧抬手回禮,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幾分清冽:“洪江將軍,不必客氣。”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觸。

蒼梧對洪江的審視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他轉身,向著身後整齊列隊的戍衛軍士,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自今日起,清水鎮防務由戍衛隊接管。全軍聽令——入城後嚴守軍紀,不得擾民。”

他們運送的不僅是裝備糧草,更有三千卷從各族收繳的典籍,護送五位老師隨行而來,完善之前修建的書院,一時間,鎮子裡的學堂都因這股新生力量的注入而沸騰。

就在洪江心思轉動之際,蒼梧卻向他走近一步,麵具下的聲音平和:

“洪將軍,借一步說話。”

戍衛隊的入駐,在早已見慣世麵的清水鎮百姓看來,不過是多了支氣派點的隊伍。

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從三不管地帶,變成聖女地盤,辰榮軍歸順駐守。隻要不是興起戰火,戍衛軍入駐權當樂子看。

但這一幕落在辰榮軍眼裡,彆有一番滋味。隻見那位戴著銀麵具的蒼梧將軍,正利落地向洪江將軍出示關防文書。

他身後神族士兵軍容整肅,眼神銳利,妖族士兵周身縈繞的妖力純淨而強悍,與他們記憶中那些雜亂無章的妖族截然不同。

隊伍肅立時鴉雀無聲,行動時迅捷如風,其展現出的紀律性與戰鬥力,讓許多以悍勇自居的老兵都暗自咋舌。

一位臉上帶疤的百夫長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壓低聲音:“喂,你看他們的架勢…是不是有點眼熟?”

他說的眼熟,指的並非是長相,而是那股子氣勢——那份隻有在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精銳纔有的煞氣。

這支軍隊,與傳言中那些隻憑本能行事的烏合之眾完全不同。

另一位士兵喃喃自語:“說起來…咱們軍師不也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周圍的人都心領神會——他們那位無所不能的軍師相柳,正是九頭妖。

這時,一個體型格外魁梧的士兵,因為站立太久,下意識地晃動了一下肩膀。他身旁的一位辰榮軍士兵恰好看見,忍不住也聳了聳自己發酸的肩膀。

“怪了,”另一個角落,幾個老兵湊在一起嘀咕,“你看那個領頭的士兵,他看蒼梧將軍的那個眼神…怎麼那麼像我們看軍師?”隻見那將領回身,向著戍衛隊乾脆利落地打了個手勢。

整個隊伍瞬間分為數支,悄無聲息地開往各自駐地,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

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你彆說…這麼一比,感覺他們比咱們還有派頭啊!”

負責與戍衛隊接洽的裨將快步走到洪江身邊,低聲稟報:“將軍,查過了,確實是大亞的手令。”

“本事大的人,都喜歡戴麵具?”瞧著蒼梧和相柳兩人臉上風格各異的麵具,甚至有人開始小聲打賭:

“我賭那麵具底下肯定是一張禍國殃民的臉!”

“我賭他是個嚴肅之人!”

那位引發諸多猜測的蒼梧將軍,此時正微微側首,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辰榮軍某處。

相柳正站在那裡,眼神是一貫的淡漠,彷彿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蒼梧轉向洪江,“大亞還有何指示?”洪江沉聲問道。

“不分彼此,共守山河。”

戍衛隊入駐三日,與辰榮軍協同演練。

晨光熹微,清水鎮外演武場旌旗獵獵。銀甲玄袍的兩支軍隊陣列分明,既相互獨立,又彼此呼應。

戍衛隊妖族士兵的敏銳感知,與軍中嚴謹的步兵方陣,形成令人矚目的互補態勢。

相柳治軍,嚴苛冷厲,令行禁止。

蒼梧練兵,靈活多變,因勢利導。

整軍待發,相柳令旗揮動,辰榮軍盾陣如雲,其勢如山,沉穩厚重,不動如山。與此同時,蒼梧戍衛隊側翼突進,陣型變換間,三名校尉突然脫離本陣,如利刃直插敵陣腹地。陣中辰榮士兵依照操典舉盾迎擊,卻見狼妖校尉身形一滯,精準地在盾陣縫隙間穿過,旋即撤回。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未傷一人,未壞一物。

至午時,蒼梧銀槍頓地,戍衛隊陣型驟變,化整為零,以小隊形式滲透。辰榮軍則以不變應萬變,固守陣地。

未時三刻,演練進入**。但見蒼梧突然縱身躍至陣前,銀槍橫掃,一道弧形氣浪向前推進。

幾乎同時,相柳指尖靈光閃爍,辰榮軍陣前地麵陡然升起土牆,巧妙地與氣浪碰撞消解。戍衛隊陣中忽有兩名士兵出列,身形飄忽間已在辰榮軍陣型薄弱處做出標記,而後迅速撤回。

蒼梧與相柳演練之事已然傳開,兩軍秋毫無犯,各司其職。

演練之餘,兩軍共修鎮東被山洪衝毀的石橋。辰榮軍負責開采石料,戍衛隊中象妖與熊妖憑借天生巨力搬運石料,再由辰榮軍中精通土係靈力的兵士完成契合,昔日需半月之功的工程,竟在三日內初現雛形。

重新整頓修繕的學堂,在兩軍齊心協力之下,一日之內便大功告成。

驢肉鮮湯的布幡在晨風中獵獵招展。鋪子裡飄出霸道的肉香,早已勾動了半條街的饞蟲。

大清早離戎老伯便開始宰驢熬湯,揉麵做餅。

“老伯!”洪亮的聲音穿越木門,傳至老伯耳裡。離戎老伯放下湯勺,抬頭看著這群族內的勇士。

當年昶親選入西炎軍營的後生晚輩們,這些年一直在蒼梧將軍麾下,不曾想這次他們編成新軍,一起來到清水鎮。

“來了就坐,湯還得等會。”

帶頭那人闊步走到老伯麵前,先鄭重行了個軍禮,繼而露出爽朗笑容:“老伯,軍中兄弟們都饞您這口湯了,今日特地帶咱們新來的兄弟嘗嘗。”

向後揮了揮手,“彆等著,該劈柴劈柴,該修繕修繕。”

他身後士兵一擁而上,熱火朝天忙碌起來,有人接過老伯手中的湯勺,有人搬來新劈的木柴,有人將清水倒入空缸,還有人利落地收拾起鄰桌空碗。動作嫻熟默契,彷彿早已演練過無數回。

方纔還透著寂寥的食鋪,此刻已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看得老伯忍不住輕笑。“你們這群刺頭,倒是在蒼梧麾下學會懂規矩了。”

“老伯。”劈柴的離戎小夥聞言出聲調侃,“咱們將軍纔是最不守規矩的。”

當初入軍營是為家族為自己拚榮耀,起初得知入蒼梧麾下,還以為又是西炎那個權貴子弟來混名頭,誰知第一天就把他們打服氣了。

將軍軍令如山,賞罰分明?;技藝精湛,令人信服;同甘共苦,身先士卒。

重要的是知兵之寒饑,視如家人?,誰要是凍著了、餓著了、受傷了,將軍比他們還跳得高,上次有人受傷要鋸掉胳膊,將軍連夜求醫問藥,要來醫師保住一條胳膊。

新來的妖族士兵邊乾活邊豎起耳朵聽著老兵講述關於將軍的事跡,他們能被選入軍中,已是不負之前的努力,能入蒼梧名下,更是萬分感激。

“就是,上次將軍在邊境給安撫使踹到山對麵去了。”熬湯的士兵眉飛色舞講起那次毆打安撫使的事。說來安撫就是做做樣子,還拉著將軍一個勁嗶嗶嗶。

將軍聽煩了,隱晦提出要忙軍務,豈料對方跑到軍營說些場麵話,耽誤那日的操練,將軍抬腳就給對方踹到山裡,走著來抬著回。

“蒼梧之前來過幾次,我看他性子倒不是那麼跳脫。”離戎老伯在清水鎮見過幾次蒼梧。每次來,一碗肉湯,一壺酒,默默坐著不說話。

漠然地望著天邊,也不知在想什麼,按理說作為西炎軍中聲名鵲起,手握軍權的年輕將軍,已是這輩出類拔萃之人。

可那人眼裡好似容不下這些功名,清澈似水,目下無塵。

“是啊。”剛才帶頭的士兵,想想將軍的變化,心裡不由得惋惜,以前的將軍多好,自從去了邊境,話是一日比一日少,前段時日卸下軍權與他們相聚,方纔有點過去的模樣。

如今重掌兵權,還把他們帶過來,大家個個拍手稱讚。他們早想來看看,看看傳說中的清水鎮,看看辰榮軍的相柳,看看聖女的新地盤。?

湯好肉香,三桌人吃肉喝酒,酒酣耳熱,攘袂持杯。

有人掀簾而入,三桌人齊刷刷轉頭,動作整齊劃一,衣甲鏗鏘。

銀甲玄袍的蒼梧立在門口,麵具下的目光掃過滿座士兵,最後落在老伯身上:“今日操練辛苦,特來討碗熱湯喝。”

他身邊站著一身白衣的相柳,身後是群辰榮士兵。相柳的目光掃過院內士兵,小騙子治軍有道。

“參見二位將軍!”帶頭的士兵立刻放下酒碗,起身行禮。

“演練歸演練,”蒼梧衝他擺了擺手,轉頭看向身後的辰榮士兵,“該吃的肉,該喝的酒,一樣都不能少。”

隨即,他與相柳單獨坐一桌,辰榮士兵湧入,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他們也是老伯食肆的常客。

忽然,之前帶頭的離戎士兵唱起歌謠,沉緩的嗓音訴出蒼涼悲愴與深沉無力的哀傷。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黍離之音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相柳將麵餅一點點掰碎,放入肉湯中,此歌出自何人口中,一聽明瞭。

那天,她說自己真心笑起來很甜;那天,他意識到自己在她麵前不由自主會勾起唇角。

那天,他問她是洛洛還是朝瑤?那天,她說她要當土匪,第一個搶他。

後來,她痊癒後真來搶他了,上來就把自己身心全搶走。搶得理所當然無所顧忌,活脫脫明火執仗的土匪。

漸漸地,不知是誰先哼起了辰榮故地的民謠,越來越多的人跟著應和起來。不少離戎士兵聽過先輩們跟著赤宸東征西戰的故事,戰死至最後一刻都沒有後悔跟隨赤宸。

哪怕赤宸死後,離戎一族被清洗、被打壓,從此沒落,蝸居一隅。

可當這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他們眼中燃燒起的不是悔恨,而是近乎偏執、從未冷卻過的榮光。

辰榮士兵本以為此生都會固守在深山老林,像一柄被時光鏽蝕的利劍,等著那場傳說中最終的決戰,等著一個馬革裹屍、以身報國的悲壯結局。

然而歸順之後,駐紮在這魚龍混雜、煙火繚繞的清水鎮,他們方知……

方知,酒可以這麼燙。不再是深山陰冷洞穴裡,用以驅寒麻痹自己的劣酒,而是百姓們大笑著推過來一碗滾燙的、帶著粗野生命力的烈酒。

方知,飯可以這麼香。不再是軍糧乾餅的冰冷乏味,而是與昔日的敵人同桌,從同一口大鍋裡撈出的、摻雜著野菜與肉塊的熱騰騰飯食。

方知,活著,可以有另一種模樣。不再是枕戈待旦,隻有國仇家恨的緊繃人生。

原本涇渭分明的兩軍士兵,此刻肩並肩坐在一處,手中端著同樣的陶碗,碗裡盛著同一鍋濃湯。

歌聲漸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是辰榮的青山,哪一句是離戎的風沙。

桌上的酒碗空了又滿,滿了又空。一直沉默的離戎老伯,緩緩端起碗,朝向辰榮山方向。

“敬……過往。”他嗓音沙啞。

在場人精光一閃,端起碗重重一碰,齊聲高喊:“敬活著!”

沒有更多言語。一切都在酒裡。

敬那些死在彼此刀下的亡魂,敬那些年並肩沙場的忠義,敬那些被時代洪流碾碎的理想,也敬這艱難而又充滿韌性的“活著”。

鋪外的陽光灑落,將人影拉得悠長,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融洽。

刀劍入庫時,鋒芒亦可化作炊煙嫋嫋。

此地數百年兵家必爭,今日竟在一碗驢肉湯裡找到了共同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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