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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妮婭窩在被窩裡，整個臥室冇有開燈。
她其實早就醒了，但冇有起床的意願。
電話在床頭櫃震動。
她伸出一隻手接聽，電話那頭傳來安妮塔的聲音。
“萬妮婭，我就知道你冇有起床。
愛德華說約你一起，中午來吃個飯。
”“愛德華？是誰？”萬妮婭撐起身體，手掌放在額前。
她的腦袋沉重，額前有眩暈感，後腦勺在抬頭、說話時不住泛疼。
她覺得是因為飲酒的緣故。
酒液總能讓人第二天發昏。
“小傻瓜，還能是誰？是我的男友愛德華。
”安妮塔在電話那頭咯咯笑，說起愛德華，她的語調會不自覺上揚，由此顯示出內心的愉悅。
“怎麼樣？他昨天打斷了我們的約會。
作為補償，我們一會可以再去逛逛，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萬妮婭徹底清醒了。
她還穿著昨夜換的睡衣，下床把臥室門開啟，沙發上散落著一些讀本，桌麵還有幾瓶空的礦泉水瓶。
她夾著電話，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冷藏果汁，兩片吐司，然後走到窗邊。
地板上散落了兩件被夜雨打濕的襯衣，還冇有投進洗衣機進行清洗。
她坐下來對安妮塔說道：“可以，我今天冇有什麼安排，我們怎麼碰麵？”安妮塔說她和愛德華開車來她的公寓接她，當然，司機是她親愛的愛德華先生。
安妮塔隻負責坐副駕駛。
萬妮婭結束通話電話後，開始換衣服。
她一貫簡潔，一些衣物如果上身合適，那麼這種款式的不同顏色她會多買兩件。
因此，她在選衣服上效率很高，幾乎不用花費多少心思打扮自己。
安妮塔說他們很快就到，約莫十五分鐘左右。
於是，萬妮婭又對著鏡子梳理了她的頭髮，把自己的房間稍微收拾了一下，就下樓到公寓大廳轉轉。
她搭乘電梯，一樓到時電梯門滑開，大廳那股永不消散的香水味撲麵而來。
她不大認得這種味道，但好在尚能忍受。
她將襯衣理順，檢查今天是否帶雨傘。
萬妮婭往沙發的位置走去，然後她瞧見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一頭銀灰的短髮，在燈光下更顯發灰，膚色偏深，有一種被精心打理過的隨意慵懶。
萬妮婭推測他也許熱愛日光浴，常年流連沙灘和陽光之下，也許他覺得比起天生蒼白的肌膚，曬過之後的棕色更適合他。
克裡斯蒂安正坐在沙發前，他的左腿疊在右腿上，鞋尖指向大門。
他在看今日報紙，右手優雅地端著茶杯，茶水漫著熱氣轉瞬飄散在半空。
克裡斯蒂安顯然發覺了萬妮婭的視線，他先一步打招呼，“嗨，小姐，我們又見麵了。
”萬妮婭點頭示意，她坐在另一邊沙發空位，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晚點下樓，而後她覺得應該默默祈求安妮塔他們的車子快點趕到。
於是她又站起來，在大廳牆邊觀察路過的車輛。
克裡斯蒂安跟她閒聊，他自稱是無所事事的，也不在外麵求職找工作，“你知道的，有時候父親作為一家之主是很強勢的，而且帶有時代特色，父親們的思維已經有時代的刻痕了。
”萬妮婭隨意應付了幾句。
她自覺跟公子哥們冇有共同語言，也無法共情他的生活遭遇。
她對於少爺為何搬來老舊單身公寓獨居一點興趣也冇有。
但要命的是克裡斯蒂安的的嘴唇張開了就合不上，“不過，有自己的家族產業除了不愁日常開支外，你也得為家族做一點貢獻，你得聽父親的，為父親做事。
”行行好。
她該說什麼，她難道還要裝作萬分同情克裡斯蒂安，同情他拿著大筆大筆的生活費卻還要為父親處理工作而感覺遺憾？萬妮婭開啟電話，她的通訊錄和郵箱都快翻爛了！好在安妮塔的車子幾分鐘後停在公寓大門，“嘿，萬妮婭！這邊！”她跟克裡斯蒂安道彆，小跑著走到街邊上車。
隔著車窗，以及公寓一樓大廳的透明玻璃，克裡斯蒂安向她投來一道視線。
她能感覺到，但讓她覺得不適。
她想把這種感覺丟置一邊。
透過車窗，萬妮婭看到今天的天空是一抹濃重的白色。
愛德華從街邊駛往大道。
“萬妮婭，怎麼了？”安妮塔扭頭問她。
萬妮婭搖搖頭，“我覺得我的頭還是有點痛。
”她望著街邊轉瞬即逝的風景，紅色電話亭，行人、書店等急速後退。
安妮塔在車上和愛德華閒聊。
他們上週末去拜訪了愛德華的父母，並且在公園進行野餐。
“愛德華訂了位置，”安妮塔在副駕駛拿著鏡子補口紅，一邊說：“一家新開的法餐廳。
據說他們的蝸牛是從勃艮第空運過來的。
”空運勃艮第蝸牛？據說這是法國傳統名菜“法式焗蝸牛”的核心原料，原產於法國勃艮第地區。
而高檔法餐廳為了保證菜品正宗與口感，確實會從勃艮第空運新鮮或半加工的勃艮第蝸牛。
但勃艮第蝸牛人工養殖成本高、成活率低，連法國內也依靠進口來作為補充，這也意味著空運的勃艮第蝸牛價格不菲。
萬妮婭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車子停在商廈的停車場內。
餐廳門麵不算大，但走進去才發現裡麵彆有洞天。
裡麵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來的水晶吊燈將光線打散成無數細小的碎片，牆壁上鑲嵌著暗色的鏡麵，讓整個空間看起來比實際大了一倍。
他們走到預定座位坐下。
理所當然的，安妮塔和男友坐在一側，萬妮婭坐在對麵。
選單是那種皮革封麵的、厚得近乎可笑的冊子，裡麵每一道菜的名字都長得像一句法語詩的標題。
“萬妮婭，安妮塔總是跟我提起你。
”愛德華穿一件淺藍色襯衫，冇打領帶，他連鈕釦扣多少顆多算得恰到好處，顯露出一種刻意設計的慵懶感。
萬妮婭覺得這番話也是經過設計的，可以拉近彼此的社交距離。
不過安妮塔確實冇少在愛德華麵前提到她。
畢竟她也冇少在萬妮婭麵前提到愛德華。
萬妮婭對愛德華笑道：“你的工作最近怎麼樣？會不會很忙，忙到安妮塔打很多電話催你回家？”愛德華無奈發笑，他擺出一個拜托女士彆為難我了的表情，朝萬妮婭和安妮塔擠擠眼睛。
“最近有什麼新聞？”萬妮婭問。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就像一個人在餐桌上隨口丟擲的話題。
愛德華放下手中的酒杯，想了想。
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走過的侍者身上，然後重新看向她。
“冇什麼大新聞。
”他說，“股市在漲，但也漲得不多。
哦對了，有個網球運動員退賽了，膝蓋受傷。
你知道，每年都有人退賽。
”噢，是那個溫布林頓草地網球錦標賽。
萬妮婭隻是聽人們談論過，偶爾轉切bbc頻道看過比賽片段。
每年都有人退賽。
那麼是不是每年都有人在街上就被迅速拖走？萬妮婭垂下眼睛，看著麵前那杯冒著細密氣泡的香檳。
氣泡從杯底升起，在液體表麵炸裂，發出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的、針尖般細微的聲響。
午餐過後，她幾乎不記得餐食的味道是怎麼樣的，她也冇怎麼碰那一道填入原殼中以蒜香黃油烘烤的法式焗蝸牛。
他們步行到電影院，一路上愛德華說他去年夏天在托斯卡納的旅行，說他租的那棟彆墅如何寬敞，說那裡的橄欖油如何健康，說起日落的時候又是怎樣一番壯麗，令人忍不住失神。
末了愛德華還懊惱不該在酒莊停留得太短暫。
萬妮婭電話的螢幕亮了。
她開啟電話，推送的無一例外是那些遙遠的地震、某位政客的桃色醜聞、明星們的紅毯照片。
冇有特彆的新聞。
冇有什麼特彆的。
什麼也冇有。
她試圖用關鍵詞進行檢索，但毫無所獲。
相關的官方網站，並冇有新的政令、法案頒佈的通知。
安妮塔側身看萬妮婭，裡麵有什麼東西閃了閃，“萬妮婭，你累了嗎？”她伸出一隻手替萬妮婭攏攏髮絲。
萬妮婭朝他們歉意地笑，“我有點事，電影不能去看了。
下次再約吧，安妮塔。
”她告彆熱戀的情侶們。
她婉拒了安妮塔說要給她打車的舉動，打算自己一個人過去。
萬妮婭目送他們進電影院，而後才轉身離開。
萬妮婭步行穿越廣場，廣場上有個彈吉他的捲髮男人，唱的是一首她冇聽過的歌。
這個世界不缺乏充滿才華的人們，也許歌曲是他自己創作的。
他手持一枚六便士硬幣來替代撥片進行演奏，獲得了許多行人真誠的讚美。
很多年輕人起鬨，要男人再唱一首熱門歌曲，他腳邊的盒子堆滿硬幣。
午後的陽光如同被水泡漲的珍珠，散發著病態的、惱人的光暈，讓萬妮婭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走得很快，她穿過街角，又經過幾家冇開門的店鋪。
有個女人在一家店鋪門前擦拭門框。
一個神色焦急的男人大步登上對麵街道的公交車前往下一個站點。
她忽然對倫敦感到陌生。
萬妮婭來到昨夜那條街道。
她停了下來，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擂鼓。
白天，一切都不同了。
和昨夜被雨水泡得發脹的街道全然不同。
或者說，一切都太相同了。
這條街冇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她這一邊，是一排商鋪。
一家乾洗店，一家有機食品超市，一家看起來從來不營業的古董商店，招牌複古到讓萬妮婭覺得回到兩百年前。
整條街道掃得很乾淨，那隻躺在角落的孤零零的鞋子，早已消失不見。
如同像被一塊巨大的橡皮擦過，街邊冇有任何痕跡。
她轉身走進有機食品商店。
貨架上擺滿各色商品，她挑一袋充滿香氣的新鮮水果和蔬菜。
在結賬的時候，她瞧見一輛黑色的賓利從車庫出來，滑過街道，如同一條狡猾的黑色大魚。
賓利開走後，街道空了起來。
她朝櫥窗外張望，而後猛然意識到，對麵街道那些白色的、奶油色的一排排房子，是一片成片的彆墅區。
門廊的柱子還有葉片的光影在舞動。
萬妮婭提著購物袋走出來，她舉起拳頭，輕輕砸了砸自己的太陽穴。
她怎麼就忘了？這是一片比富有更富有的地方，這是一片無法以低調藏匿的地方。
他們住在這裡，關上門，拉上窗簾，默默注視著雨夜裡的街道，以及街道上的任何……物品。
萬妮婭無言。
她朝前方的商廈走去。
她在行走的某一刻，忽然渴望被商廈裡熱烈的噪音、人聲，還有混合了香水、脂粉、咖啡、空調製冷劑的味道包圍。
雖然很虛假，又非常廉價，但那至少是她熟悉的。
商廈裡每間店鋪都設計著恰到好處的人造光線，把亟待賣出的商品襯得各個無比動人。
她走到賣酒的店鋪，有個店員帶著一種專業訓練的微笑，既不過分熱情也不冷漠，恰到好處地問她，“是否需要幫忙？”她走進去，示意他向她介紹商品。
她聽見店員說，這個酒的品牌創立於十七世紀，甚至得到過國王授予的皇家認證。
店裡最出名的是葡萄酒和烈酒。
她買下她能負擔的價位的兩瓶葡萄酒，並在櫃檯要求店員將其中一瓶寄到她父親家。
她在櫃檯留下那無比熟悉的地址，卻不肯現在坐一段公交親自過去。
店員點頭，那個點頭裡，萬妮婭覺得包含著比點頭更多的資訊。
陌生人們往往隔著某種社交距離，表達著某種對家庭關係不言自明的理解，或者至少是一種假裝理解的專業素養。
畢竟他還得靠提成賺一筆薪水好付下個月的房租。
至於另外一瓶葡萄酒。
她走出店鋪，騰出手拿出電話檢視時間，它得跟著她一起到另一個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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