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池裏的水汽似乎更濃了些,帶著晚香玉的甜香溫泉硫磺的火藥味,無聲地包裹著‘一’個沉默的靈魂。
趙歸涯的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並未激起楚未太大的情緒波瀾。
那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公平?”楚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覆麵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嗤笑,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疲憊的陳述,“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的公平。”
他微微仰頭,空洞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水霧與屋宇,投向虛無的夜空。
“前世,我為爐鼎,受盡折辱,命運可曾對我公平?紙紙為我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命運又可曾對她公平?驚晝姨力挽狂瀾,卻終究落得宗門覆滅、身死魂散,命運又幾時公平過?”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訴說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逆轉時空,撕裂靈魂,典當未來……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從未奢求過‘公平’,我隻是……不甘心。”
不甘心所愛之人落得那般下場,不甘心命運被肆意擺佈,不甘心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至於紙紙……”楚未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她不需要知道全部。有些真相,知道了隻是徒增痛苦。”
“可這對她不公平!”趙歸涯反駁,語氣有些激動,“她有權利知道她愛的人到底是什麼情況!而不是被蒙在鼓裏,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
“知道了又能怎樣?”楚未反問,語氣依舊平靜,“讓她陪我一起痛苦?讓她提前品嘗絕望?還是讓她在有限的時間裏,因為知道‘註定’而畏首畏尾,不敢去愛,不敢去感受?”
他微微側過頭,儘管看不見,但那‘目光’彷彿能穿透水汽,落在趙歸涯身上。
“你忘了?我們做這一切,不就是為了讓她能有一個‘現在’,能有一個……可以放心去笑、去愛、去感受的‘當下’嗎?”
“難道你要告訴她:‘紙紙,抱歉,我沒有未來了,我們註定會分開,所以我們現在別愛了,也別抱希望了’?”
趙歸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是啊,難道要這樣嗎?
告訴紙紙真相,然後看著她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看著她強顏歡笑,看著她活在他生命倒計時的陰影裡?
那和他們拚命想要改變的悲劇,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可是……欺騙她,難道就對嗎?”趙歸涯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迷茫,“而且,紙紙那麼聰明,她遲早會發現的。”
“不是欺騙。”楚未糾正道,“是‘選擇’。選擇讓她活在當下,選擇讓她擁有儘可能多的、真實的快樂和記憶。至於未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飄渺。
“未來本就充滿變數。‘沒有未來’,也隻是基於‘權衡’交易的一種最壞可能。靈魂最終會如何,我們是否會徹底消散,融合後又會是什麼狀態……連我自己都無法完全確定。”
“或許,當我們跨越了足夠的‘錨點’,穩定了時空的因果,靈魂彌合之後,會誕生一個……全新的‘存在’?又或許,會有別的轉機?”
他像是在說服趙歸涯,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在最終的結果到來之前,一切都還未定。既然如此,何必用那個最壞的‘可能’,去提前摧毀現在可以擁有的‘真實’?”
趙歸涯沉默了。
他看著楚未那模糊的輪廓,心中百味雜陳。
楚未的話,理智而冰冷,卻又帶著一種殘酷的溫柔。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保護著紙紙,哪怕是以‘隱瞞’和‘活在當下’這種看似不負責任的方式。
可是……
還真是自私呢。
這三個字像冰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溫泉表麵那層看似平靜的假象。
趙歸涯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直到看見楚未那微微凝滯的側影,才猛然驚覺。
溫泉水汽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連晚香玉的甜香都變得滯澀。
楚未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動怒。
他隻是維持著仰頭靠坐的姿勢,在朦朧霧氣中靜止不動,彷彿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玉石雕像。
過了很久,久到趙歸涯開始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想要開口補救時,楚未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是啊。”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在氤氳水汽中幾乎要化開,“很自私。”
沒有辯解,沒有憤怒,隻是平靜地承認了。
這坦然的承認,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辯駁更讓趙歸涯心頭髮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楚未微微偏過頭,儘管看不見,但那空洞的‘視線’似乎落在了趙歸涯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了更遙遠的地方。
“想讓她活在當下,享受現在,這想法本身就自私。因為我剝奪了她知情和選擇的權力,用我的‘為你好’,擅自替她決定了什麼纔是對她‘最好’的。”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嘲的涼意。
“更自私的是……我甚至還嫉妒你。”
趙歸涯猛地睜大眼睛。
“嫉妒你能理所當然地擁抱她,親吻她,對她說那些我再也無法宣之於口的情話。嫉妒你能以‘趙歸涯’這個乾淨的身份,陪在她身邊,享受她毫無保留的愛意和信任。”
楚未的語氣依舊很平,但趙歸涯卻聽出了那平靜海麵下洶湧的暗流。
“我告訴自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本是一體,無需區分。可每當感知到你與她之間的親昵,每當‘聽’到她對你說話時那帶著笑意的語氣……這裏,”他抬起一隻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還是會覺得空了一塊,又酸又澀。”
“你說得對,歸涯。我不僅自私,還虛偽。嘴上說著為了她好,心裏卻藏著這麼醜陋的念頭。”
他放下手,重新靠回池壁,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
“所以,如果你覺得我的決定不對,如果你想把真相告訴她……我不會有任何異議。這是你的權利,也是……她的權利。”
楚未說完,便不再言語,將自己徹底浸入那片沉默與氤氳之中,彷彿要與霧氣融為一體。
趙歸涯愣愣地看著楚未。
嫉妒?
是啊,他有什麼資格去指責楚未自私?
他享受著楚未用一切換來的‘現在’,享受著楚安芷毫無保留的愛,卻在這裏高高在上地評判對方的‘自私’和‘虛偽’?
真正自私的,難道不是心安理得接受了一切,卻還要對付出者指手畫腳的自己嗎?
“抱歉。”
趙歸涯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浸泡在溫泉中微微泛白的指尖。
“我不該那麼說。我……我隻是有點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理清自己混亂的思緒。
“你說得對,告訴她真相,除了讓她痛苦,可能沒有任何好處。我害怕她痛苦,更害怕……她知道了以後,看我的眼神會變。”
會帶著憐憫?會帶著絕望?還是會強顏歡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他這個‘沒有未來’的人,連愛都不敢再肆意?
哪一種,他都無法承受。
“至於嫉妒……”趙歸涯苦笑了一下,“如果換做是我,經歷了你經歷的一切,付出了你付出的一切,最後卻隻能看著另一個‘自己’去擁抱所愛……我可能早就瘋了。”
他抬起頭,看向楚未的方向,儘管霧氣朦朧,但他能感覺到對方並沒有真的‘消失’。
“所以,你不用覺得自己醜陋,也不用覺得虛偽。這是人之常情,換了誰都一樣。”
溫泉的水似乎又涼了幾分。
趙歸涯從水中站起身,帶起一片嘩啦的水聲。
“走吧,別泡了,紙紙還在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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