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玄色的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門口。
輪椅滾動的聲音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歸於寂靜。
她收回目光,轉過身,看向雲孤鴻。
雲孤鴻依舊站在原地,臉色複雜,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楚安芷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孤雲尊君,方纔歸涯的話,若有冒犯之處,我代他向您賠個不是。”
她微微欠身,禮數周全。
雲孤鴻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
“漱玉尊君不必如此。令……令道侶說得對,是雲某多管閒事了。”
他頓了頓,那雙眼睛裡依舊殘留著難以掩飾的痛楚。
“雲某隻是……”
他沒有說完,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楚安芷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孤雲尊君,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您若一直放不下,傷的隻會是自己。”
雲孤鴻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抬起頭,看向楚安芷。
那雙眼睛裡,有驚訝,有複雜,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激。
“漱玉尊君……”
“晚輩不多說了。”楚安芷打斷他,神色坦然,“晚輩還要去處理那姓蘇的,先告辭了。”
她朝雲孤鴻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朝議事廳的方向走去。
身後,雲孤鴻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葉知秋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雲啊,有些事,該放下就放下。你看我師侄,多通透。”
雲孤鴻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老葉,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封無痕挑眉:“可笑?有什麼可笑的?不過是放不下罷了。誰還沒個放不下的時候?”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但你要是一直放不下,那就真的可笑了。”
雲孤鴻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
他抬起頭,看向趙歸涯消失的方向,那雙眼睛裡,複雜的情緒漸漸沉澱,最終歸於平靜。
“受教了。”
葉知秋和封無痕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行了,彆站著了,過來繼續吃。書臣那小子手藝不錯,再不吃就涼了。”
雲孤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之前真實了許多。
“好。”
楚安芷穿過主殿大廳,走過幾處臨時搭建的帳篷,來到議事廳側後方一處偏僻的廂房。
這裡原本是玄冥宗堆放雜物的庫房,位置隱蔽,四周空曠,便於看守。
昨夜那場風波之後,蘇文山和那十二人就被轉移到了這裡,由兩位鬼未樓弟子看守。
守在門口的兩名鬼未樓成員見她過來,立刻行禮。
“漱玉尊君。”
楚安芷微微頷首:“辛苦了。裡麵情況如何?”
其中一人恭敬回道:“一切如常,那蘇文山和那十二死侍被盤逍大人的禁製困住,動彈不得。隻是……那姓蘇的一直在叫罵,汙言穢語不堪入耳。我們按照盤逍大人的吩咐,沒有理會。”
楚安芷神色不變,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們去叫兩個吃過飯的過來換班吧。”
那兩名鬼未樓成員對視一眼,沒有多問,齊聲應道:“是。”
便轉身離去。
楚安芷推開廂房的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血腥、汗臭和某種陰冷氣息的濁氣撲麵而來。
楚安芷腳步微頓,隨即神色如常地走了進去。
廂房不大,約莫二十來平,原本堆放雜物的木架已被清空,隻剩四麵灰撲撲的牆壁和幾根支撐房梁的木柱。
中央的地麵上,一道淡紫色的光幕籠罩著十三道蜷縮的身影。
蘇文山癱坐在最中間,周身被無形的禁製束縛,四肢以極其扭曲的姿勢蜷縮著,像是被人硬生生折斷後又隨意拚湊起來的破布娃娃。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損不堪,露出大片青紫交加的麵板,那是昨夜試圖逃跑時被當場鎮壓留下的傷痕。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當看清來人是楚安芷時,那雙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恐懼,有怨毒,還有一絲近乎瘋狂的……得意。
“是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依舊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嘲諷。
“怎麼,漱玉尊君親自來審我了?你那爐鼎道侶呢?怎麼不帶來?讓我也見識見識,能把你伺候到化神的極品爐鼎,到底長什麼……”
話沒說完,一道紫金色的雷光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炸開一個焦黑的坑洞。
蘇文山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劇烈顫抖,那到雷光擦過的臉頰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灼痛,一股焦糊的氣息鑽入鼻腔。
楚安芷站在門口,周身沒有半分靈力波動,隻有那雙眼睛,此刻冰冷得如同萬年寒潭。
“繼續說。”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我聽著。”
蘇文山的嘴唇劇烈顫抖,他想說點什麼,想繼續用那些汙言穢語來掩飾自己的恐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那道雷光,那道擦著他臉頰掠過的雷光,帶著讓他靈魂戰栗的天劫氣息。
那是真正能讓他形神俱滅的力量。
不是威脅,是警告。
楚安芷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就這點膽量,也敢在本尊麵前叫囂?”
她緩步走向禁製邊緣,每一步都很輕,卻每一步都像踩在蘇文山的心尖上。
蘇文山蜷縮在禁製裡,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後縮,卻發現退無可退。
“你……你想乾什麼?”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再也沒有方纔的囂張。
楚安芷沒有回答。
她隻是站在禁製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蘇文山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蟄伏的毒蛇盯上的獵物,隨時可能被一口吞下。
“蘇文山。”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任何情緒。
“本尊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我問什麼,你答什麼。答得讓我滿意,本尊可以考慮留你一命。”
蘇文山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第二呢?”
楚安芷唇角微微彎起,那弧度很淡,卻讓蘇文山脊背發涼。
“第二,本尊直接搜魂,向他們一樣。”
她指了指那些已經失去神智的十二死侍。
蘇文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僵硬轉過頭,看向那些蜷縮在禁製邊緣的黑衣人。
那十二個人,此刻如同十二具空殼,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任何反應。
昨夜,他們還是他麾下最精銳的死士。
三個化神,九個元嬰巔峰。
是鑄器閣耗費無數心血培養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
此刻,卻如同十二具行屍走肉,徹底失去了神智。
“搜……搜魂……”
蘇文山的嘴唇劇烈顫抖,聲音幾乎不成調。
搜魂之術,修真界最殘忍、最霸道的手段之一。
強行侵入他人識海,翻閱記憶,搜刮資訊。
被搜魂者,輕則神魂受損,修為儘廢,重則……
他看向那些目光空洞、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死士,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
那十二個人,已經徹底廢了。
不是修為儘失,不是神魂受損,而是……
徹底失去了作為‘人’的一切。
他們的魂魄還在,但神智已滅。
隻剩下會呼吸的軀殼。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