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
這三個字,輕飄飄地從趙歸涯嘴裡吐出來,卻如同三顆石子,投入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中。
“你不結契,就不怕你師尊是真的把你當修煉的爐鼎?你是一點保障都不給自己留。”
“那就當唄。”
雲孤鴻愣住了,那雙銳利的眼睛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茫然。
“你就不怕彆人多想。”
“對啊,你都說了是彆人了。”
趙歸涯笑容一收,再次把楚安芷往自己身後帶了帶。
“所以我和師尊結不結契關你屁事。怎麼,你自己的人生過得一團糟,就想插手彆人人生。這什麼屁話。”
趙歸涯忍他很久了,啥跟啥啊,乾他屁事啊,一開始覺得他是個重情重義的,這會是一點腦子都沒有。
雲孤鴻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趙歸涯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孤雲尊君,晚輩敬您是散修前輩,敬您以一介散修之身走到今天不易,敬您昨日在議事廳裡那番直率的言論。”
趙歸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刀刃。
“但敬重,不代表您可以隨意評判晚輩和師尊之間的關係。”
“您覺得晚輩和師尊之間沒有道侶契,就是不清不楚?就是利益交換?就是師尊把晚輩當爐鼎?”
“那晚輩想問您,您憑什麼?”
“憑您是散修盟的代表?憑您是化神巔峰的前輩?還是憑您那一腔自以為是的正義感?”
雲孤鴻的臉色徹底僵住了。
趙歸涯卻沒有停下。
“您昨日在議事廳裡質問師尊,師尊回答得清清楚楚。晚輩與師尊之間,兩情相悅,水到渠成。您信了,晚輩敬您是條漢子。”
“可今日,您又拿道侶契說事。怎麼,昨日那番話,您轉眼就忘了?”
雲孤鴻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卻被趙歸涯抬手製止。
“您彆急,晚輩還沒說完。”
趙歸涯靠在輪椅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此刻沒有虛弱,沒有疲憊,隻有一種冰冷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銳利。
“您方纔說,晚輩不給師尊結契,是不給自己留保障。晚輩說,那就當唄。”
“您覺得晚輩傻?覺得晚輩天真?覺得晚輩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那晚輩告訴您,晚輩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晚輩比您更瞭解師尊,比您更清楚師尊是什麼人。”
“師尊她,從來不是那種會利用彆人感情的人。她若是那種人,晚輩也不會愛上她。”
“晚輩和她之間,不需要一張契約束縛,不需要什麼氣運相連、命數相係的保障。因為晚輩知道,無論有沒有那張契,她都會對我好,都會護著我,都會在我需要的時候陪在我身邊。”
“而晚輩對她,也是一樣。”
“我們之間的感情,不需要用一張契來證明,不需要用修真界千百年來的規矩來衡量。”
“您覺得這是不清不楚?那晚輩告訴您,這纔是最清楚不過的。”
趙歸涯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楚安芷。
楚安芷的眼眶依舊紅著,但那雙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灼灼的光芒。
那是被堅定選擇後的、無法言喻的感動和驕傲。
趙歸涯對上她的目光,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然後轉回頭,繼續看向雲孤鴻。
“至於您說的,怕彆人多想。”
他冷笑一聲。
“晚輩方纔說了,那是彆人。彆人怎麼想,關晚輩屁事?”
“晚輩活這一世,不是為了活給彆人看的。晚輩在乎的,是師尊怎麼想,是晚輩在意的人怎麼想。至於其他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蔑。
“愛怎麼想怎麼想,與晚輩無關。”
“您若覺得晚輩和師尊之間不清不楚,那您就繼續覺得。晚輩不在乎。”
“您若覺得晚輩傻,覺得晚輩天真,覺得晚輩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那您也繼續覺得。晚輩同樣不在乎。”
“因為您,隻是‘彆人’。”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如同最後的宣判,將雲孤鴻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雲孤鴻的臉色青白交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被人這樣懟。
而且,懟得他啞口無言。
因為他發現,趙歸涯說的……好像確實有道理。
他憑什麼?
憑他那自以為是的正義感?
憑他那看不慣就非要管的臭毛病?
憑他……
雲孤鴻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
趙歸涯看著他那微妙的眼神變化,嘴角的嘲諷更深了幾分。
“看來,晚輩猜對了。”
他的聲音緩和下來,不再像方纔那樣咄咄逼人,但依舊帶著幾分涼意。
“孤雲尊君,您之所以對晚輩和師尊之間的事如此在意,如此耿耿於懷,不是因為您真的關心晚輩,也不是因為您真的看不慣師尊的做派。”
“而是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雲孤鴻的眼睛。
“您曾經,也遇到過類似的事。隻是您,沒有晚輩這樣的好運氣。”
雲孤鴻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無法掩飾的……痛楚。
趙歸涯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
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有嘲諷,有憐憫,還有一絲淡淡的……共鳴。
隻是他比雲孤鴻幸運。
他遇到了楚安芷。
那個會在他最狼狽的時候護在他身前的人,那個會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陪在他身邊的人,那個會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給他希望的人。
而雲孤鴻……
趙歸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然後緩緩收回。
他沒有再說話。
隻是推動輪椅,轉過身,輕輕握住了楚安芷的手。
“紙紙,我先回房間躺著了。說了這麼多話我感覺我氣都喘不勻了。”
楚安芷感覺到他手上傳來的微微顫抖,心頭一緊,連忙俯下身。
“我送你回去。”
趙歸涯搖了搖頭:“沒事,你一會不是還要去審問那姓蘇的嗎,我自己回去就好。”
楚安芷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真的可以?”
趙歸涯笑了笑,那笑容虛弱卻篤定。
“真的可以。我又不是第一次自己待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再說了,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再懟那姓雲的幾句。他倒是扛得住,我怕我先累死。”
楚安芷看著他這副明明累得半死還要強撐著嘴硬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裡,有無奈,有縱容,還有深深的寵溺。
“好,那你先回去躺著。我處理完那邊的事就回來。”
趙歸涯點了點頭。
“記得讓小月給我留飯。”
便鬆開她的手,自己推動輪椅,緩緩朝門口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