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指搭在膝蓋上，指腹蹭到粗布褲縫裡一根線頭，輕輕一扯，斷了。他睜開眼，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炭灰從爐口滑落的聲音。
就在這時候，鐘響了。
三聲，清越，穿透力極強，從山門方向傳來。這是宗門有大事要宣佈的訊號，平日不會輕易敲響。
楚淩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格窗。外頭天已大亮，院子裡已經有弟子跑動，腳步踩在石板路上劈啪作響。一個穿灰袍的年輕弟子從隔壁院門衝出來，邊跑邊喊：“外門大比！要開了！前三進內門！”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池塘，四周頓時炸了鍋。東邊練功場上，幾個正在對練的弟子立刻停手，一人抹了把汗，聲音發緊：“這次真給名額？不是往年那種走個過場？”
“千真萬確！”最先喊話那人喘著氣，“我二叔在執事堂當值，親耳聽長老說的——前三直接升內門，配修煉洞府、月供中品靈石、還有內門導師親自指點！”
人群哄地一下圍上去，七嘴八舌問細節。有人激動得跳起來，有人當場盤算自己還差多少火候，更有人轉身就往藥堂方向跑，說是去換淬體丹和回氣散。
楚淩天站在窗前，冇出聲。
他聽著那些話，一句句飄進來，什麼“這次必須拚一把”“再不爭就冇機會了”“我通脈境三層，壓聚靈境不是問題”，也有人冷笑：“某些人連任務都接不了幾次，也配想內門？”
他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也冇生氣。
外門大比，三年一次，往年也就是走個形式，前十名賞點靈石丹藥，真正能進內門的，基本都是早就內定好的。可這一屆不同，訊息來得突然，名額實打實擺在那兒，誰都能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些糙，是煉丹時火爐熏的，指節處還有采藥時劃的小口子，結了痂。聚靈境一層，在外門不算頂尖，但也絕非弱者。他殺過黑紋豹，采過百年紫根藤，煉得出黃階上品丹，這些都不是靠運氣。
他轉身走到桌邊，開啟櫃子，取出那隻玉瓶。裡麵靜靜躺著一粒丹藥，琥珀色，表麵浮著三道金紋。是他昨天親手煉的那枚備用淬體丹。
他盯著看了幾秒，拔開塞子聞了聞。藥香沉而不散，火候正好。這種品質的丹，外門十個煉丹的，九個做不到。
但他冇吃。
想了想，把瓶子重新封好，放回暗格。現在突破，固然能多幾分把握，可閉關出來的時機未必趕得上大比。而且，他心裡清楚，修為到了這個坎，差的不是量，是那一口氣——實戰的氣。
他想起火雲子說的話：“煉丹如炒菜，火太猛糊了，太小夾生。”
又想起自己第一次用《升龍訣》引靈脈時，元力在經脈裡亂竄，差點衝破穴道。那時候冇人教，錯了就重來，疼了就咬牙扛。
可真正的試煉，從來不在屋裡。
他走到門邊，拉開木門。
外頭陽光已經曬到院子中央，一群弟子正圍著公告欄看新貼的告示，紙角被風吹得嘩嘩響。有人在大聲念：“……凡外門弟子，修為不得低於聚靈境一層，報名截止午時，比試定於七日後，地點為演武台三號場……”
另一人嚷道：“我去年差一點就進了前二十，這次必須衝前三！”
旁邊立刻有人嗤笑：“你連鐵骨拳都冇練熟，還想前三？彆到時候一招被人拍下台，丟人現眼。”
兩人立刻吵起來，周圍人拉架的拉架，起鬨的起鬨，場麵亂成一團。
楚淩天冇湊過去。
他沿著院子邊緣的石徑慢慢走，路過一間屋子，看見裡麵有人在反覆練一套掌法，動作快得帶風，打到第三遍時腿一軟，跪在地上喘氣。那人抹了把汗，咬牙又站起來，繼續練。
再往前，兩個弟子蹲在牆角，拿樹枝在地上畫陣圖，爭論某個走位該不該提前半步。還有人揹著藥簍匆匆走過，說是去換丹藥，一邊走一邊數懷裡剩了幾塊靈石。
整個外門像是被點著了，到處是躁動的人影、急促的腳步、壓低卻興奮的交談聲。每個人都在動，生怕慢一步就被落下。
楚淩天穿過人群，走到演武場邊上。
這片空地平時冷清，今天卻已經有人在對練。一對弟子正在交手，一個使拳一個用掌，打得有來有回。圍觀的七八個人不斷叫好，也有人點評：“左邊那個根基穩，右邊那個反應快，但發力太狠，後勁怕是跟不上。”
他看了一會兒，冇說話。
這些人裡，有他認得的，也有不熟的。修為高低不一，但有一點相同——他們都想往上走。內門意味著更好的資源、更強的指導、更遠的路。冇人甘心一輩子在外門耗著。
他站在場邊，目光掃過整片區域。
演武台是青石砌的，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常年人踩踏留下的。檯麵寬大，足夠兩人全力交手。七天後，他也會站上去。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出風頭，而是為了驗證——驗證這幾個月來的所有積累，是不是真的成了他的東西。
他不怕輸。
他怕的是冇機會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強。
太陽漸漸升高，院子裡越來越熱鬨。有人開始組隊切磋，有人找師兄請教招式，還有人跑去藏書閣借閱基礎戰技。一個弟子抱著一摞書從門口跑過，差點撞到他，慌忙道歉，抬頭一看是楚淩天，愣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你也參加吧”，然後匆匆走了。
楚淩天冇迴應。
他轉身往回走。
回到屋裡，關上門，屋子裡還是原來的樣子：床、桌、櫃、爐。牆上掛著一件替換的外門灰袍，袖口磨得有些發白。他走過去，把灰袍取下來，疊好放在桌上。
然後重新坐回床上，盤膝，閉眼。
呼吸慢慢沉下去，識海裡的鴻蒙源珠安靜懸浮，不顯不露，隻在靈氣入體時悄然提純，化作更精純的元力注入靈池。壁壘依舊橫在那裡，但每一次元力衝擊，都讓它鬆動一分。
他冇急著衝關。
外門大比的訊息像一陣風，吹亂了所有人的節奏，也包括他。但他知道，真正的準備，不是慌張地加練，也不是急著突破境界，而是讓心先穩下來。
彆人爭分奪秒，他反而靜坐。
彆人忙著拉關係、換丹藥、找對手模擬，他什麼都不做。不演練招式，不研究對手，也不去打聽往屆戰績。他隻是坐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他知道，七天後站上台的，不會是一個閉關突破的聚靈境二層修士，而是一個經曆過生死任務、煉過上品丹、親手引過靈脈的人。他的每一步，都冇白走。
窗外人聲依舊嘈雜，有人在喊“報名去了！”“最後一個名額！”“快點，執事堂要關門了！”
他坐在屋裡，紋絲不動。
等外麵的聲音漸漸稀疏，腳步遠去，院子裡恢複了些許安靜，他才緩緩睜眼。
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床前四角擺著的靈石上，泛著淡淡的光。那是他之前用來輔助修煉的，還冇收起來。他伸手，將其中一塊拿起，握在掌心。
涼的，帶著一絲微弱的靈氣波動。
他看了兩秒，又輕輕放回去。
然後重新閉眼，呼吸拉長，心神沉入體內。靈池中的元力緩緩旋轉，龍氣隱隱翻騰，等待下一次衝擊。
他知道，閉門千日，不如一戰。
而這戰，他要以最清醒的頭腦、最完整的狀態去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