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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林家正廳的門還冇開，外頭就傳來腳步聲。不是尋常仆從那種輕手輕腳的動靜，是硬底靴子踩在青磚上，帶著一股橫勁，一步比一步重。
楚淩天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他冇讓人搬椅子，也冇讓李全通傳，就這麼一個人坐在廳堂中央，右手搭在丹爐邊沿，指尖輕輕劃過爐身一圈。爐子還溫著，昨夜煉的幾爐藥都封好了，烏木匣子擺在腳邊，符紙壓得整整齊齊。他身上那件灰布長衫冇換，袖口沾了點火灰，也冇撣。
門被推開的時候，風帶進來一股土腥味。
三個漢子大步走進來，領頭的是個絡腮鬍，臉上有道斜疤，穿灰褐勁裝，腰間掛短斧。他身後兩人一高一瘦，一矮一壯，手裡拎著兩個紅漆托盤，盤上蓋著黃綢。
“就是你？”絡腮鬍站在廳中，嗓門像砂石磨地，“林家那位‘神秘丹師’？”
楚淩天冇起身，也冇答話，隻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平，冇什麼情緒，也不閃躲，就那麼直直地落在對方臉上。可絡腮鬍卻覺得胸口一悶，像是被人當麵推了一把，腳下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我叫雷莽。”他穩住身形，把聲音提得更高，“黑風寨寨主親信。今日登門，是給足了你們林家臉麵。”
他一揮手，身後那兩人走上前，把托盤往地上一放。黃綢掀開，裡麵是兩株火靈芝，根鬚完整，色澤鮮亮；五斤赤陽砂堆成小山，泛著暗紅光；還有一對羽扇，通體赤紅，羽毛邊緣透著金絲紋路。
“寨主說了，隻要你肯入寨，做我們黑風寨的供奉，這些東西都是見麵禮。”雷莽盯著楚淩天，語氣緩了些，卻依舊居高臨下，“每月三瓶聚氣丹，兩名通脈境護衛隨行，平日用度全由寨裡包了。這待遇，多少人跪著求不來。”
楚淩天低頭看了看那幾樣東西。
火靈芝不錯，百年以上，藥性儲存得好；赤陽砂純度七成，能用來煉外敷丹；羽扇倒是稀罕物，應該是某種火禽的尾羽，拿來煽火控溫正合適。
但他冇伸手，也冇說話。
雷莽等了幾息，見他不動，臉色慢慢沉下來：“怎麼？不識抬舉？”
楚淩天這纔開口，聲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平時跟人說話一樣：“黑風寨的好意，在下愧不敢受。”
“你說什麼？”雷莽眉頭一跳。
“我說，這份情，我領不了。”楚淩天坐得筆直，右手仍搭在丹爐上，指節微微動了一下，“我不想去黑風寨，也不想做什麼供奉。”
廳裡一下子安靜了。
雷莽盯著他，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我上次聽到這種話，是在南嶺。那人是個煉器的，也說不去。後來呢？我們把他關在地窖裡，每天喂一顆廢脈散，逼著他打鐵，打了三年，最後瘋了，死的時候還在敲錘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楚淩天隻有三尺遠：“你現在拒絕，和他有什麼區彆？”
楚淩天冇動。
他甚至冇抬頭看雷莽，隻是右手緩緩收攏，掌心貼住丹爐底部。爐身微震，一道極細的熱流順著他的手腕爬上來，又被他引向經脈深處。靈池在丹田裡輕輕一旋，鴻蒙源珠貼著神魂，溫溫地發著熱。
他體內龍氣悄然運轉，經脈自通，血流平穩，連呼吸都冇亂一分。
雷莽察覺不到這些。他隻看到一個穿著舊衣、麵容清瘦的年輕人坐在那裡，既不慌，也不怒，就像聽了一場無關緊要的閒話。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冷笑一聲，猛地釋放出氣息。
聚靈境二層的威壓瞬間壓下，空氣像是沉了水，地麵磚石都發出輕微的“哢”聲。廳角的燭火被壓得貼牆，光影扭曲。
換個人，光是這股氣勢就能壓得跪下去。
可楚淩天還是坐著。
他眼皮都冇眨一下，手指反而更穩地按在爐身上，彷彿那點壓力不過是吹過來一陣風。他甚至微微側頭，看了眼窗外——晨光剛照進院子，樹影斜在地上，像一把展開的扇子。
雷莽的臉色變了。
他不信邪，又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要把臉湊到楚淩天眼前：“你真不怕？”
“怕。”楚淩天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靜，“怕浪費時間。”
雷莽愣住。
“你帶來的東西，確實值錢。”楚淩天看著他，“但你要的不是資源，是人。你想讓我去黑風寨，不是為了煉藥，是為了讓你寨主多一個聽話的奴才。我說得對不對？”
雷莽眼神一縮。
“你在南嶺做過的事，我也聽說了。”楚淩天淡淡道，“關人、喂藥、逼人做事。你以為這是手段？其實隻是下作。”
他說完，右手離開丹爐，輕輕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這個動作很輕，卻讓雷莽後背一涼。
“離火洲這麼大，不是你黑風寨一家說了算。”楚淩天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雷莽臉上，“強邀之事，恕我不能從命。”
雷莽咬牙：“你什麼意思？你背後有人？”
“有冇有人，不重要。”楚淩天站起身，比雷莽高出半個頭，“重要的是，我這個人，不喜歡被人指著鼻子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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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那兩個托盤前，俯身看了看，伸手拿起一根火靈芝，翻了一下根部，又放下。
“東西不錯。”他說，“可惜，來路不乾淨。”
雷莽拳頭捏緊，指節發白：“你這是在找死！”
“我不是找死。”楚淩天轉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我是告訴你，誰請誰，還不一定。”
雷莽瞪著他，胸口起伏，手已經按在了短斧柄上。
他身後那兩人也動了，一人悄悄把手伸向腰間刀鞘，另一人盯著門口，防著有人進來。
可冇人敢先動手。
楚淩天坐在那裡，明明冇有釋放任何氣息，也冇有擺出戰鬥姿態，但他們就是不敢動。就像一頭睡著的猛獸，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睜眼，也不知道它醒來會有多狠。
“好。”雷莽終於退後一步，聲音陰沉，“你有種。今天這事不算完。午時之前，我要是看不到你出現在寨門口，那就彆怪我們上門‘請’人了。”
楚淩天冇迴應。
他隻是重新把手搭回丹爐邊，指尖輕輕摩挲著爐身一圈凸起的紋路，像是在數著什麼。
雷莽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另外兩人趕緊跟上，托盤也冇收，就這麼扔在廳裡。
門被狠狠摔上，震得梁上落了層灰。
楚淩天坐著冇動。
他聽著腳步聲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體內龍氣收回丹田，靈池轉速放緩，鴻蒙源珠貼著神魂，依舊溫熱。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點汗，但不抖。剛纔那一瞬，他確實動了殺念。隻要雷莽再進一步，他就會引爆丹爐裡的餘火，借反衝之力先廢他一條腿。聚靈境一層打二層，未必贏，但他有鴻蒙源珠護體，撐住三招冇問題。
但他冇動。
現在動手，隻會引來更多麻煩。趙家、王家還在暗處看著，他不能先暴露底牌。
他伸手摸了摸右肩。
胎記在那裡，溫熱的，像塊曬暖的石頭。他冇說什麼，隻是確認了一下它的存在。
然後他低頭，從袖袋裡掏出一枚玉瓶，輕輕放在桌上。瓶身光滑，龍紋藏在釉光下，隻在指尖劃過時能感覺到一絲微凸的痕跡。
這是他今早煉的第一爐通脈散。
他冇送出去，也冇封存，就這麼擺在眼前，像是等著什麼人來看。
外頭陽光漸亮，照進廳堂，落在丹爐上，映出一道淡淡的金邊。
楚淩天坐著，手搭爐邊，目光落在門口。
他知道，這事不會這麼結束。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躲。
可他不想走。
他在這兒，他在做事，他不是誰都能踩一腳的軟貨。
門縫底下，一片落葉被風吹進來，打著旋，停在他鞋尖前。
他冇動，也冇低頭看。
隻是手指在爐身上輕輕敲了一下，像在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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