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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三年,隆冬。
青雲山腳下,寒風如刀。
蕭煜已經在這座大山裡躲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前,他和阿福連夜翻越青雲山,甩脫了追兵。本以為可以就此隱姓埋名,苟全性命於亂世。
卻不曾想,阿福為了保護他,早已耗儘了最後的元氣。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終於閉上了眼睛。
臨終前,他將一枚玉佩塞進蕭煜手中。
"少爺……這是老奴最後能留給您的東西了……"
"當年老爺救了老奴一命,老奴無以為報,隻能用這條老命護您周全……"
"從今往後,老奴不能再陪著您了……您要好好活著……替蕭家報仇……"
阿福的手無力地垂落,帶著滿腔遺憾和不甘,離開了人世。
蕭煜獨自一人,在青雲山腳下的一座破廟裡,埋葬了這位如同親人般的老仆。
從那以後,他便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定北城是萬萬不能回去的,那裡張貼著緝拿蕭家餘孽的告示,他的畫像掛滿了城門。
阿福曾告訴他,可以去南邊的雲州避禍,那裡有蕭家舊部的後人,或許能收留他。
但雲州距離定北城千裡之遙,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無異於天涯海角。
蕭煜用阿福留下的最後一點碎銀,買了一些乾糧,踏上了逃亡之路。
然而,現實比他想象的更加殘酷。
冇有身份文書,冇有銀兩盤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在亂世之中,比螻蟻還要卑微。
乾糧很快吃完了。
蕭煜開始挨家挨戶地乞討。
"大爺,行行好吧……給口吃的……"
"滾!小叫花子也敢來我家門口?"
"小公子,可憐可憐吧……"
"去去去,我家的狗都比你能乾!"
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一次又一次的驅趕。
蕭煜嚐遍了人間冷暖,看儘了世態炎涼。
但他從未放棄。
"我一定要活下去……"他每天都在心裡對自已說,"我一定要活下去,替爹孃報仇!"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這個苦命的孩子。
景和二十四年的春天,一場大病幾乎奪走了他的性命。
蕭煜記得那幾天,他發著高燒,渾身滾燙,躺在路邊的一座破橋洞裡,神誌模糊,幾乎以為自已要死了。
"這孩子怕是不行了……"
"彆管了,彆惹一身晦氣。"
"可憐見的,這麼小的孩子……"
模糊中,他聽到路人的議論,卻無力睜開眼睛。
就在他以為自已要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咦?這孩子……"
蕭煜感覺到一隻粗糙的手按在他的額頭上,傳來一股溫熱的暖流。
"還有氣……這小子命倒是硬。"
"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當積德吧。"
然後,蕭煜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了起來,離開了那座冰冷的橋洞。
當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已躺在一間簡陋的茅屋裡,身上蓋著一件滿是補丁的舊棉襖。
"醒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乞丐,滿頭白髮,臉上溝壑縱橫,但一雙眼睛卻極為明亮。
"老人家……是您救了我?"蕭煜掙紮著想要起身。
"彆動。"老乞丐按住他的肩膀,將米粥遞到他麵前,"先把這個喝了。"
蕭煜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喝到熱粥是什麼時候了。他顫抖著雙手接過碗,狼吞虎嚥地喝了起來。
"慢點,彆噎著。"老乞丐歎了口氣,"你這孩子,是遭了什麼難?這麼小就流落在外?"
蕭煜捧著空碗,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我……我是定北城人……"
他斷斷續續地講述了自已的遭遇——當然,關於蕭家的真實身份,他冇有透露,隻是說自已是個被人陷害的孤兒。
老乞丐靜靜地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定北城……我聽說過那件事。"他沉吟道,"鎮北將軍通敵叛國,滿門抄斬……你是那場禍事裡逃出來的?"
蕭煜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我不是罪犯!"他急切地辯解,"我爹是被冤枉的!他是被奸人陷害的!"
"我知道。"老乞丐點點頭,"蕭衍將軍鎮守北境十載,殺敵無數,怎麼可能是叛徒?隻是……朝中奸佞當道,忠良蒙冤,也是常有之事。"
蕭煜猛地抬頭,看向這個看似普通的老乞丐。
"老人家……您認識我爹?"
"不認識。"老乞丐搖搖頭,"但我敬佩他是條漢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饅頭,遞給蕭煜。
"吃吧,吃完了早點離開這裡。"
"離開?"蕭煜愣住了,"您讓我離開?"
"這世道,容不下多餘的人。"老乞丐歎了口氣,"我也隻能收留你幾日,再待下去,隻怕會給你招來禍端。"
蕭煜緊緊攥住那個饅頭,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我明白……"他低下頭,"謝謝您,老人家。"
他不會忘記這份救命之恩。
即便隻是一碗粥、一個饅頭、一夜的溫暖,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恩情。
三天後,蕭煜離開了老乞丐的茅屋。
他的病已經痊癒,身體也恢複了大半。
但前路依然茫茫。
"去哪?"他問自已。
回定北城?那是送死。
去雲州?路途遙遠,凶險未知。
就在他站在岔路口,不知該何去何從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從遠處傳來。
"蕭家餘孽在這邊!搜!"
蕭煜臉色大變。
他猛地回頭,隻見十幾騎快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馬上之人手持刀劍,氣勢洶洶。
是追兵!
蕭煜來不及多想,撒腿就跑。
"追!彆讓他跑了!"
身後,追兵的呼喊聲越來越近。
蕭煜拚命奔跑,卻終究隻是一雙腳,如何跑得過戰馬?
"站住!"
一匹快馬從他身側掠過,攔住了他的去路。
馬上之人跳下馬來,是一名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手中提著一把鬼頭刀。
"小子,跑得倒是挺快。"中年漢子獰笑著逼近,"乖乖跟我們回去,省得老子動手!"
蕭煜退無可退,背靠一棵老樹,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我寧死也不會跟你們回去!"
"喲,還有幾分骨氣。"中年漢子哈哈大笑,"可惜,在老子眼裡,你不過是個小崽子!"
他舉起鬼頭刀,朝蕭煜當頭劈下。
蕭煜閉上眼睛。
"爹,娘,孩兒來陪你們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天而降。
緊接著,一道灰影如鬼魅般飄落,輕輕一掌,便將那中年漢子震飛出去,撞斷了兩棵樹方纔停下。
蕭煜睜開眼,隻見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站在他麵前。
老者身穿灰色布袍,鬚髮皆白,看起來慈眉善目,但一雙眼睛卻深邃如淵,彷彿藏著無儘的秘密。
"你是什麼人?!"剩下的追兵臉色大變,紛紛拔刀戒備。
老者負手而立,淡淡道:"這孩子,老夫要了。"
"什麼?"追兵們麵麵相覷,"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我們可是奉趙丞相之命——"
"趙崇?"老者嗤笑一聲,"一個跳梁小醜罷了,也敢在老夫麵前放肆?"
話音未落,他袖袍一揮。
一股無形的勁風席捲而出,十幾個追兵連人帶馬,全被震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鮮血。
"這……這是……"領頭之人瞳孔驟縮,滿臉驚恐,"先天……先天境高手?!"
"滾。"老者隻吐出一個字。
那十幾人連滾帶爬地逃走了,連頭都不敢回。
蕭煜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神仙般的老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老者蹲下身,和藹地看著他。
"我……我叫蕭煜。"蕭煜的聲音有些顫抖,"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蕭煜……"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蕭衍的兒子?"
蕭煜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老者。
"您……您怎麼知道?"
老者微微一笑,站起身來。
"我不僅知道你是蕭衍的兒子,還知道你的父親是被冤枉的。"他淡淡道,"我還知道,你心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
蕭煜緊緊握住拳頭,聲音沙啞:"您……您是誰?"
老者冇有回答,而是轉身朝山上走去。
"想報仇嗎?"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幾分誘惑。
"跟我來,我會給你報仇的力量。"
蕭煜愣在原地,望著老者遠去的背影。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這是命運的轉折點。
這是複仇之路的起點。
蕭煜深吸一口氣,朝老者的方向追了上去。
"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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