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點,夜色與暮色交替。
昏黃的路燈下,擰了一天螺絲的打工人們,解開防靜電工作服、拖著沉重的軀體,三三兩兩、成群結隊的走進夜市街,尋一口吊命的藥。
竄動的人群、熱絡而不嘈雜的人聲、夾雜著食物香氣的油煙,在一盞盞橘黃色的燈光烘托下,交織成一幅尋常卻又珍貴的人間煙火氣……
李昭準時走進夜市街,徑直走進昨夜來過的大排檔,見選菜的冷櫃前擁擠了太多人,便隨意找了一張四方桌先落座。
“帥哥,今天想吃點啥子?”
他方一落座,服務員小妹就拎著一壺茶水過來了,不施粉黛卻收拾得幹淨利落的俏臉上,洋溢著親和力十足的青春活力笑容:“還是老樣子嗎?”
李昭怔了怔,唇角浮起柔和的笑容:“嗯,老樣子。”
服務員小妹將一杯熱騰騰的茶水放到他麵前:“要稍微等一哈哈,這會有點忙……”
說完,她就風風火火的轉身進屋報選單去了。
李昭端起身前這杯熱茶送到唇邊,淺淺的抿了一口……杯子是輕輕一捏就變形的廉價透明塑料杯、茶是幾塊錢一斤的清苦大葉茶、水是新增消毒劑的自來水。
他卻覺得熨帖。
他啜飲著茶水,耐心的等著。
忽然有兩道人影出現在了他的桌前,他抬頭一看,險些笑出聲來。
就見昨夜他在這裏見過的那個小黃毛劉由,和一個小綠毛並肩站在一起,炫酷的發型爭奇鬥豔。
“野哥,這就是我昨天給你說的那個請我吃宵夜的哥們兒。”
“哦,原來是你啊!”
小綠毛恍然大悟,拉開塑料椅子自來熟的坐到李昭對麵,掏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李昭:“兄弟你人不錯,今晚我請客,交你這個朋友!”
劉由坐到二人中間,給李昭介紹:“昭哥,這是我發小陳野。”
李昭覺得有趣,接過小綠毛遞過來的煙,笑著說:“你也挺有意思……這樣,今晚你請客,我買單。”
“什麽話,昨天你不是請過一迴麽?今天我來,誰都別跟我搶!”
陳野瀟灑的一甩遮住左眼的綠色劉海,很是豪氣的說道:“放開吃、放開喝,多少都算我的……小寧,整箱口服液過來,再拿三個紮杯。”
服務員小妹應聲提著一件酒,拿著三個大玻璃紮杯過來,她放下紮杯、看了看桌上的三個人,伸手薅著陳野的殺馬特發型低聲說:“你給我規矩點,莫惹禍哈!”
“你說些啥子哦,我交朋友呢!”
陳野歪來歪去的極力躲著她的魔爪,抱怨道:“你別薅了,頭可斷、發型不能亂!”
服務員小妹歉意的衝李昭笑了笑,轉身又風風火火的忙其他的去了。
李昭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她是老闆的女兒嗎?”
陳野熟練的開啤酒:“是啊,喏,炒菜那個就是她媽,我們都叫她張姐……”
劉由將一大杯冒著白沫的啤酒推到李昭麵前:“我們都是在這附近長大的,打小就認識。”
李昭有些羨慕,點頭說:“難怪。”
陳野倒滿三大杯啤酒,一個菜都還沒上,他就提起紮杯大聲說:“兄弟,第一次喝酒,我叫陳野,包耳陳、野獸的野!”
劉由提起紮杯拆台:“明明是野草的野!”
陳野滿不在乎的“嗐”一聲:“都一樣!”
李昭有些頭疼的看著這倆殺馬特,無奈的提起紮杯:“李昭,木子李、天道昭昭的昭……還是慢點喝吧?”
“啤酒哪喝得醉人!”
陳野豪氣的一仰頭:“幹了!”
“幹!”
倆殺馬特強行與李昭碰了個杯子,仰頭就“噸噸噸”的往下灌。
李昭心頭久違的“臥槽”了一聲,也隻得仰頭“噸噸噸”的往下灌。
“啊,舒服!”
陳野“咚”的一聲把空紮杯擱到桌上,嘿嘿嘿的笑:“這玩意誰研究的呢?一到嘴裏就得勁……小寧、小寧,你家瓜子花生金子做的啊讓我們就這麽幹喝?”
劉由跟著起鬨:“就是就是,你真是越來越摳門兒了!”
“來了來了……”
服務員小妹端著一盤水煮花生和一碟熱氣騰騰的小炒快步過來,使勁兒衝兩人瞪眼睛,臉上的笑容卻燦爛得和朝陽一樣:“就你倆話多!”
她放下兩盤菜,一手一顆頭將他們炫酷的發型薅成雞窩……
李昭叼著煙看他們鬧騰,唇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就在陳野麻利地去開第二輪的酒時,又有兩道人影走了過來。
其中一名穿著作訓短袖、一身腱子肉高高隆起的精悍人影,拉開塑料椅子坐到劉由對麵,眼神犀利的一掃倆殺馬特,詢問李昭:“你朋友啊?”
李昭瞥了一眼來人身後一臉僵硬笑容的中年巡警老李,唇角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麵無表情的微微頷首,不疾不徐的說:“是啊,我朋友。”
倆殺馬特並未察覺到桌上氣氛有異,還盯著來人身後的中年巡警,咋咋呼呼道:“喲,老李,今兒這麽早就下班啦?喝兩杯解解渴不?我請客!”
“小寧小寧,再整倆硬菜,我們請老李喝酒!”
中年巡警悄悄瞥了一眼李昭,臉上有些掛不住的低聲罵道:“小兔崽子,老子還上班呢……去去去,幫張姐招呼客人去,我們有正事兒要說!”
罵歸罵,但他的語氣裏並沒有什麽輕蔑、嫌棄的意思,反倒有種無奈的感覺。
“這地方,能有啥正事兒啊?還是先喝酒吧!”
“巡警局的事,你少打聽,走走走,再不走我踢你嗷!”
“行吧,待會兒別急著走啊,喝兩杯……”
倆殺馬特起身,幫著服務員小妹招呼客人拿酒去了。
中年巡警坐到陳野的位子上,有些緊張的看著桌上麵無表情的二人。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潛,天網局一行動隊大隊……”
李昭:“不重要,我要的人呢?”
劉潛猛地皺了皺眉頭,加重了語氣說道:“人我們找到了,但憑什麽要給你?”
李昭看著他,唇角慢慢浮起笑意:“你剛才,說你叫什麽來著?”
劉潛直視著他的雙眼,不知為什麽背心忽然有些發冷,但他還麵不改色的說道:“劉潛!”
“我知道了。”
李昭點頭,淡淡的說:“不交人的話,你們現在就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