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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繚繞間香客絡繹不絕，淡藍色的青煙從人們手中徐徐升起。
青煙嫋嫋，兩人並肩跪在蒲團之上。
指尖捏著三炷清香，在燭火上緩緩引燃，明滅的火光映著女子低垂的眉眼。待香頭燃出淡淡青煙，他們一同雙手執香，躬身俯首，鄭重一拜。
起身時，男子輕抬手腕，將香燭穩穩插入香爐，灰屑簌簌落下。一爐煙火，兩重心事，都在這靜默的一跪一拜裡，悄悄托付給了眼前神明。
“貪嗔癡，怨憎會，愛彆離，求不得。眾生萬千法相，唯世人皆苦。狐狸，你該為她高興纔對。”
鎏姝負手站在殿外，遙遙望向大殿內的金身佛麵，目光平靜而遙遠。
身旁的人久久未言語，靜默片刻後忽然輕笑出聲，嗓音沉沉，卻又極具嘲諷：“你要我為她高興還不如殺了我。”
“你要是真這麼想的話，我倒是也不介意成全你。”鎏姝偏頭看向他，淡金色的眼眸暗光流轉。
狐狸冇有說話，視線落在殿內的兩人身上。
“青梅竹馬，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兩情相悅，天作之…”
鎏姝話還冇說完，身旁的人已經拂袖而去。
她望著人離開的背影失望地搖了搖頭。
“小姐！”
雪白的狐狸橫衝直撞地跑到女子腳邊，身後緊跟著追上來的婢女驚撥出聲。
“清和，這是你的養的狐狸嗎？”
跟在她身後的男子好奇地問道。
女子彎腰把腳邊的狐狸抱起來，彎唇笑得溫婉動人，“偶然跑到我院裡的，跟我有緣分就養著了。”
通體雪白的狐狸此時正老實地窩在她懷裡，身後跟著的婢女伸手道：“小姐，給我抱著吧。”
狐狸的爪子勾著她的袖口，渾身寫著抗拒兩個字。
她笑了笑，溫聲道：“無礙，還是我抱著吧。”
臨舟見狀笑道：“這狐狸還挺認人。”
清和轉頭看向他，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臨舟將她送上離開的馬車，本想伸手扶她一把，卻又顧忌著男女有彆，最終也隻是站著遙遙看她一眼，笑著跟人道彆。
風吹起車簾，露出女子含笑的側臉，狐狸安靜地依偎在她懷中，她細白手指輕輕撩起車簾朝他看過來，眉眼間俱是溫柔笑意。
這便是臨舟見她的最後一眼。
著實是難忘，以至於他今後再也冇能從這一眼中走出來。
他二人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三，初春時節，是個萬物復甦的好日子。婚期將至，沈母已經在為她裁製嫁衣，鮮紅的嫁衣和蓋頭，刺的人眼睛生疼。
鎏姝說他二人是天作之合，狐狸聽後憤憤地把剛繡好的蓋頭咬爛，鎏姝用尾巴狠狠抽了它十幾下，厲聲道：“你個死狐狸！知道女子成婚的蓋頭有多重要嗎？你竟然敢當著我麵給咬爛，你要是想死我現在就成全你。”
狐狸懨懨地趴在地上，蓬鬆的尾巴耷拉著。
“為什麼我不是個人呢？我不想當狐狸了。”
鎏姝金色的瞳孔微閃，好半晌，她才緩緩說道：“就算你是人也不行，凡人講究兩情相悅，忠貞不二。她心裡有了彆人便再也容不下旁人。要怪隻能怪你出現的太晚，緣分二字你隻占了個緣，至於分卻是無論如何也強求不來的。你既已成妖，又何苦再困於情愛，待再過上個幾百年渡劫成仙不好嗎？”
鎏姝不明白為何他非要執著於此，放著好好的妖不當非要當個人，簡直是自討苦吃。
狐狸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是難過極了。
“算了。”鎏姝心想，左右不過是個小孩兒，她怕他真做出什麼不可理喻的事，屆時把場麵弄到無法收場的地步，於是開口道：“她不會真跟他成親的。”
“你怎麼知道？”狐狸豎起耳朵，警覺地問道。
“我說不會就是不會，少問那麼多為什麼。”鎏姝不耐煩地吐了吐信子。
狐狸從未像此刻一樣虔誠地希望這句話是真的。
他迫不及待地衝出了房門，奔向院外的那棵海棠樹。
鎏姝確實冇騙他，她不會跟臨舟成親的。
因為她會先一步死在大婚前。
她冇告訴狐狸後半句，那太殘忍了，連鎏姝都覺得殘忍。
她冷心冷情了幾百年，頭一遭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意難平。
鎏姝閉上眼，輕輕歎出一口氣，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大婚前的半個月，臨舟去了前線。
戰事吃緊，他的父親、兄長都在前線廝殺，他冇有不去的理由。聖旨是晚上酉時下的，他人是次日卯時離開的。
母親和長嫂淚眼漣漣地為他送彆，天矇矇亮時，臨舟離開，冇有和清和道彆。
定好的婚期終於還是被迫作廢。
狐狸還是一如既往地陪在她身邊，隻是清河身體愈發不好，一封封信被送到她手上，她卻再也冇有提筆回過。
鎏姝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狐狸寸步不離地守在她床邊，清苦的藥香浸透她每一寸麵板。
狐狸央求鎏姝告訴他能讓人起死回生的方法，鎏姝淡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床上日漸消瘦的人影，她輕輕握住她細瘦的手指，淡聲道：“是人都會有生老病死，任何人都無法避開，就算是修為再高深的大妖也無法做到讓人起死回生，你明白嗎？”
“我不想明白。”他啞聲道。
狐狸跪在床沿，心裡隻剩一片白茫茫的絕望。
暗金色流光從鎏姝指尖傾瀉而出。
其實她也不想明白。
清和最終活了過來，可雙親卻相繼離世。
鎏姝這才明白，原來天命真的不可違逆。
漫天白色的紙錢飄灑在靈堂前，鎏姝見她素衣麻服跪在堂前時，一時竟不知自己做的到底是對還是錯。
三年孝期滿，臨舟終於凱旋歸來。
卻隻見她新墳了。
那棵海棠樹下再也不會有人出現，狐狸也再也冇有出現過，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海棠花瓣恰巧落在墓碑上。
鎏姝又變成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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