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的戎州。一切正常。遺忘場要到明天晚上七點才會來。
他有大約三十四個小時的安全視窗。
夏元走出單元門，沿著人行道快步往東走。
建設路47號。三單元602。
他在第十七次迴圈裏去過這個地方。那次，暗格裏有一塊核桃大小的黑色多麵體——碎片B。他把它拿走了，一路帶到昆侖，最後和另一塊碎片一起交給了築巢。
但世界重置了。
重置意味著一切恢複原樣。碎片應該回到暗格裏。
應該。
夏元加快腳步。他需要驗證這件事。
08:41。
建設路47號小區門口。鐵門半開。門衛室裏的老頭在看報紙，沒有抬頭。
三單元。六層。外牆塗料發黃，區域性剝落。聲控燈壞了一半。
夏元摸黑上到六樓。
602室。防盜門，棕色，門把手帶鏽跡。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鐵絲。彈簧鎖。第八次迴圈學的技術。
鐵絲伸進鎖孔。撥。轉。
哢嗒。
門開了。
灰塵的味道。窗簾拉著。和上一次迴圈一模一樣。
沙發、茶幾、煙灰缸。沒有人住的痕跡。
夏元沒有停留。直接走到書架前。
第三層。左起第七本。
《中國地質概論》。陳啟明的簽名還在封麵上。
他抽出書，扣開暗格。
空的。
夏元的手在暗格裏摸了一遍。灰塵。指甲劃過木板的聲音。
什麽都沒有。
他把手收回來。
碎片B不在這裏。
夏元站在原地，盯著空蕩蕩的暗格。
十七次迴圈。他在第十七次迴圈裏從這個暗格拿走過碎片B。那次它在。現在它不在了。
世界重置了。暗格重置了。但碎片沒有回到原位。
這說明什麽？
碎片的位置會隨重置偏移。
不是回到"初始位置"。是偏移到一個新的位置。
夏元閉上眼睛。
右手掌心。那種溫熱感還在——比以往任何一次迴圈開局都更強。十七次迴圈的反複接觸，他和碎片之間的聯係已經深到某種本能層麵。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感應。
那根弦在意識深處振動。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一種方向感。像指南針。
不是指向暗格。
指向——
東南。
很遠。不在建設路。不在東城區。在城市的另一個方向。
夏元睜開眼。
碎片B偏移了。偏移到了城市的東南方向。距離——他判斷不了精確數字，但感應強度告訴他，至少十公裏以上。
他快速推演。
如果碎片B的位置偏移了，那碎片A和碎片C也一定偏移了。上一次迴圈的所有位置情報全部作廢。冰川湖氣象站的碎片A，昆侖通風井底部的碎片C，築巢保管的核心——全部不在原來的地方。
但他有感應能力。
十七次迴圈的反複接觸讓這種能力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強。他可以追蹤碎片。
夏元離開安全屋，把門帶上。下樓的時候他已經在重新規劃。
上一次迴圈的策略是：拿碎片、找核心、重組導航物。
這次不一樣了。
第十七次迴圈末尾他看到了那道金色裂隙。方舟的防護罩被碎片解體時釋放的能量短暫啟用了。不到一秒。但它亮了。
這意味著也許不需要完整的導航物。
也許碎片本身的共振能量就可以觸發方舟的防護係統。
如果他能找到方舟防護罩弱化的時間視窗，用碎片共振開啟它——
他就不需要和築巢爭奪核心。
不需要談判。不需要被抓。不需要死。
至少，不需要以被抓和死亡作為策略的一部分。
夏元走出小區大門。
陽光很亮。街上的人在正常生活。買菜的人擠在早市攤位前，騎電動車的人呼嘯而過，路邊停著送貨的麵包車。
沒有人知道明天晚上七點會發生什麽。
夏元攔了一輛計程車。
"往東南方向開。"
司機看了他一眼。"具體到哪兒？"
"先走東三環，我指路。"
車啟動了。夏元坐在後座，右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下。
感應在持續。方向沒有變。東南。
他在追蹤碎片B。
車子駛過城市的主幹道，穿過立交橋，轉上東三環。路兩邊是工廠區和物流園區，密度逐漸稀疏。
溫熱感在增強。
"前麵路口右轉。"
司機打了轉向燈。
車子駛入一條窄一些的道路。兩邊是圍牆和鐵絲網，有些工廠的招牌已經褪色。
更強了。
"停車。"
車停在路邊。夏元付了錢，下車。
麵前是一片舊工業區。三棟灰色的廠房，外牆生鏽的鐵皮在陽光下反光。門口掛著"拆"字，用紅漆噴的，字跡模糊。
廢棄工廠。
夏元走過去。
09:28。
廠房大門用鐵鏈鎖著。旁邊有一個側門，鐵皮的，底部鏽穿了一個洞。
夏元蹲下來檢查。洞不夠大，人鑽不過去。但側門本身已經鬆了——合頁鏽蝕，門板歪斜，上麵的掛鎖隻掛了一個，鎖扣已經變形。
他用鐵絲處理了掛鎖。三十秒。
門開了。
裏麵很暗。空氣裏有鐵鏽味和機油味。光線從屋頂破損的石棉瓦縫隙裏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不規則的光斑。
廠房很大。廢棄的車床和衝壓機蒙著積灰的帆布。地上散落著金屬碎屑和幹枯的落葉。
手心的溫熱感變得灼熱。
碎片B就在這裏。
夏元穿過車床之間的通道，感應引導他走向廠房的西北角。
那裏有一個舊配電箱，固定在牆上，鐵皮外殼鏽跡斑斑。
他開啟配電箱。
裏麵的斷路器和電線早就被拆走了，隻剩空殼。但空殼的底部——
一塊黑色多麵體。核桃大小。安靜地躺在配電箱底部的鐵鏽堆裏。
碎片B。
夏元伸手拿起它。
碎片觸手的瞬間，溫熱變成脈動。一下。一下。和上一次迴圈拿到它時一樣的節奏。
但沒有資訊湧入。
碎片的藍白色光芒沒有出現。它隻是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黑色表麵在漏進來的光線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澤。
上一次迴圈，碎片B在被拿起時傳輸了大量資訊——導航物功能、重組方法、其他碎片位置。
這一次沒有。
因為它已經傳輸過了。夏元的意識裏已經有了那些資訊。碎片不會重複傳輸。
但碎片本身還在。它沒有像碎片A那樣化為粉末。它還是一塊實體。
夏元把碎片放進外套內側口袋，用拉鏈拉好。
然後他閉上眼睛，再次感應。
拿到碎片B之後，感應能力有了明顯提升。那根弦的振動更清晰了。不再隻是方向感——他能感覺到距離。
碎片A。方向：西北偏北。距離：遠。非常遠。不在城市裏。可能在幾百公裏之外。
碎片C。方向：西。距離：也很遠。比碎片A近一些，但同樣不在城市範圍內。
核心——築巢手裏的那個。方向：模糊。他感應不到核心的精確位置。可能是因為核心被築巢的遮蔽裝置保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