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下的加熱管道讓表麵溫度維持在十八度左右。
夏元躺在睡袋裏,沒有睡。
他在整理資訊。
趙銘遠的記錄,核心內容四條。
第一,時間場波動是真實的物理現象。
第二,回聲體是諧振器的副產品——諧振器的輻射啟用了特定人類的回聲潛能。
第三,諧振器像燈塔,吸引了時間場另一層麵的存在。
第四,基地因此撤離,人員轉移至備用設施。
備用設施的坐標損壞了。
驗證方式也損壞了。
但有一個資訊是完整的——備用設施存在。
某個地方,有另一個基地。
裏麵有完整的研究資料和對抗方案。
這是下一次迴圈的目標。
但首先,他需要活過這一次。
六月十三日。
夏元和周銳再次進入第七實驗室。
楊國棟和川哥留在大廳。
這次夏元沒有去看諧振器。
他在檢查實驗室牆壁上的管線介麵。
A12號介麵旁邊有一個小型麵板,上麵有一排撥碼開關。
他試著撥動了其中一個。
牆壁內部傳來一聲哢嗒。
一塊牆板向內滑開了十厘米。
夏元用力推開。
牆板後麵是一個狹小的儲藏間。
大約兩米×一米,高度和實驗室一樣。
裏麵有一個金屬架。
架子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個密封的金屬箱,A4紙大小,厚約十厘米。箱體上有編號:LK-07-S03。
一疊紙質檔案,用塑料袋密封。
一個小型電子裝置,外形像一個加厚的手機,螢幕是黑的。
夏元把三樣東西全部取出來。
金屬箱有鎖,但鎖是機械的,一把普通的鑰匙鎖。
沒有鑰匙。
他用冰鎬的尖端撬了三分鍾,鎖扣斷了。
箱子裏是一組光碟。
不是普通的CD或DVD。
材質更厚,表麵有一層虹彩塗層。
每張光碟上都有手寫的標簽。
"回聲體實驗記錄 1978-1993"。
"時間場理論模型 v7.2"。
"諧振器執行日誌"。
"哨兵網路部署方案"。
最後一張標簽讓夏元停了三秒。
哨兵網路。
他在陳啟明的描述中聽過這個詞。
但陳啟明沒有詳細解釋過。
他把光碟放回箱子,轉向那疊紙質檔案。
塑料袋的密封條還是完好的。
他撕開。
紙張發黃,但字跡清晰。
第一頁是一份手寫的備忘錄。
日期:1993年11月15日。
比趙銘遠的全息記錄早兩天。
"致後來者:
如果你讀到這份檔案,說明你找到了第七實驗室。
以下資訊是趙銘遠主任口述、我代為記錄的補充說明,作為全息記錄的紙質備份。
全息記錄的儲存介質可能在長期時間場輻射下產生資料衰減。紙質檔案不受時間場影響。
——記錄員:李桐,第七實驗室技術員"
夏元翻到第二頁。
"補充說明一:備用設施
備用設施代號u0027方舟u0027。
位置:[此處被黑色墨水塗抹覆蓋,完全無法辨認]
注:應安全委員會要求,紙質檔案中的坐標資訊已被銷毀。坐標僅儲存於導航物中。"
導航物。
夏元翻到第三頁。
"補充說明二:導航物
導航物是一枚金屬圓盤,直徑4.2厘米,厚0.8厘米,材質為諧振合金。
導航物內嵌入了方舟的精確坐標和驗證協議。
導航物在撤離時由趙銘遠主任隨身攜帶。
如需獲取方舟坐標,請尋找趙銘遠主任或其指定的繼承人。"
趙銘遠。
1993年撤離。
三十年前。
如果他還活著,應該八十多歲了。
如果他還活著。
夏元把檔案翻完了。
剩下的內容是一些技術引數和實驗記錄的摘要,與趙銘遠全息記錄中的內容基本一致,但更詳細。
其中有一段關於哨兵網路的描述。
"補充說明四:哨兵網路
哨兵網路是基地外圍的早期預警係統,由十二個分散式感測器節點組成,覆蓋半徑五十公裏。
感測器節點能夠檢測時間場異常波動,包括但不限於:遺忘場脈衝、回聲體訊號、以及未知來源的時間場入侵。
撤離後,哨兵網路將切換至自動執行模式,持續監測並記錄資料。
資料儲存於各節點本地,同時向諧振器同步。
如哨兵網路檢測到高威脅等級的時間場入侵,將自動觸發基地防禦協議,包括:封閉入口、啟動幹擾場、向方舟傳送警報。"
夏元把這段讀了兩遍。
哨兵網路。
十二個感測器節點。
自動執行。
檢測到威脅會觸發防禦協議。
包括——向方舟傳送警報。
他看向那個小型電子裝置。
螢幕是黑的,但側麵有一個物理開關。
他撥動開關。
螢幕亮了。
綠色的字元在黑色背景上閃爍。
"哨兵網路控製終端 v3.1"
"狀態:自動執行中"
"活躍節點:4/12"
"最近一次異常檢測:[日期顯示為亂碼]"
"警告:主電源已切換至備用模式。預計剩餘執行時間:不確定。"
十二個節點,隻剩四個還在工作。
三十年的損耗。
但還有四個在運轉。
夏元把裝置裝進口袋。
"周銳。"
他說。
周銳從諧振器旁邊走過來。
"光碟需要專用讀取裝置,我們現在沒有。"
夏元把金屬箱遞給他。
"帶走。下次迴圈想辦法讀取。"
"紙質檔案的關鍵資訊我已經記住了。"
"還有這個。"
他掏出哨兵網路終端。
周銳接過去看了一眼螢幕。
"哨兵網路?"
"基地的外圍預警係統。還有四個節點在執行。"
"它能檢測時間場異常——包括築巢的活動。"
周銳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我能接入它的資料——"
"先帶出去。"
夏元說。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
六月十三日,11:20。
距離收割日還有十八天。
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諧振器在運轉。
哨兵網路在運轉。
他們開啟了基地的門。
四個活人走進了一個沉睡三十年的設施。
如果哨兵網路能檢測到他們——
別的東西也能。
"收拾所有東西。"
他說。
"我們今天就——"
他沒說完。
因為聲音來了。
不是從通道裏傳來的。
是從牆壁裏。
從天花板裏。
從地板裏。
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蜂鳴。
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警報。
大廳裏的燈光變了。
從暗白色變成暗紅色。
楊國棟從折疊凳上站起來,手裏已經握著冰鎬。
川哥從牆邊彈開,半蹲姿勢,像一隻準備跳躍的貓。
"什麽情況?"
楊國棟的聲音很穩,但他的眼睛在快速掃描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夏元從通道裏跑出來。
周銳跟在後麵,懷裏抱著金屬箱。
"撤離。"
夏元說。
"現在。"
他沒有解釋。
沒有時間解釋。
警報聲還在持續。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然後一個聲音從大廳天花板上的揚聲器裏傳出來。
女聲。
合成的,沒有情感,但中文發音標準。
"檢測到外部時間場異常波動。威脅等級:紅色。"
"防禦協議已啟動。"
"所有人員請立即撤離至安全區域。"
"重複:所有人員請立即撤離。"
楊國棟聽不懂"時間場異常波動"是什麽意思。
但他聽懂了"撤離"。
"走。"
他說。
四個人跑向入口通道。
向上傾斜的八十米通道,在紅色燈光下像一條血管。
腳步聲在金屬地麵上炸響。
夏元跑在最前麵。
周銳抱著金屬箱跟在後麵,喘得很厲害。
楊國棟在第三,川哥殿後。
通道盡頭,那扇手動轉盤門還開著。
門外是冰裂縫。
冰裂縫外是冰壁。
冰壁外是——
夏元衝出門口,站在川哥鑿出的冰壁平台上。
冷空氣像一堵牆撞在臉上。
從室內十五度到室外零下二十度,溫差三十五度。
他的眼鏡瞬間起霧。
他摘掉眼鏡,眯著眼睛往下看。
升降機還掛在承重繩上。
平台停在七十米高度的位置。
他往崖底看。
然後他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崖底有人。
不是一個人。
是一支隊伍。
六個——不,八個人形輪廓。
穿著白色的防寒服,在冰麵上排成鬆散的隊形。
他們不是徒步來的。
崖底的冰麵上停著兩輛雪地車。
白色塗裝,沒有任何標識。
其中兩個人正在架設某種裝置。
三腳架,上麵是一個碗狀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