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沒有馬上接話。
他盯著紙條看了三秒,才抬起頭。
“為什麽選它?”
“因為它足夠幹淨。”
周銳說道。
“沒有社交痕跡,沒有電子記錄,任何技術手段都無法反查。”
“如果你下次回來,能在見麵時立刻說出1420,說出它是我爸呼號的後四位,那我就沒有理由不信你。”
他停頓片刻。
“這是我能給出的,最重的信物。”
夏元把紙條推了回去。
“我不必帶走它。”
1420。
他在心中重複了三遍。
父親呼號的後四位,BV2AG1420,聽風者的起始頻率,周銳交出的信任密碼。
一個深埋在私人情感最底層的數字。
沒有任何外部路徑能夠觸及。
有這就夠了。
六月九日。
兩人以“研究異常無線電訊號”為由,在周銳的工作室著手準備。
周銳從櫃子底下搬出了聽風者的原型機。
那是用麵包板和散熱片拚湊的玩意兒。
外殼是個改裝過的鋁製飯盒。
天線是從舊對講機上拆下的鞭狀天線,用熱縮管固定在飯盒側麵。
看起來像高中生的科創作品。
可週銳接通電源後,螢幕上跳出的頻段圖卻異常幹淨。
“靈敏度夠用。”
周銳調節著旋鈕。
“1420兆赫附近的底噪很低,真有異常訊號進來,絕不會漏掉。”
夏元站在窗邊,撥開百葉窗一角向外望去。
創業園區的停車場角落,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
從昨天下午就沒動過。
“周銳。”
“怎麽?”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講透。”
夏元放下百葉窗,轉過身。
“築巢組織有能力偵測我們這類人。”
“對遺忘場有抗性的個體,生物訊號會呈現特殊的波動模式。”
“他們配有行動式掃描裝置,有效距離大約五十到一百米。”
周銳的手停在旋鈕上。
“你是說,我們可能已經被盯上了。”
“不是可能。”
夏元說道。
“你本來就在他們的觀察名單上。”
“你對遺忘場有天然抗性,又有無線電技術背景,這種組合他們不會放過。”
“之前沒動你,是因為你獨自一人,構不成威脅。”
“但現在我來了。”
周銳沉默了幾秒。
隨即開啟膝上型電腦,調出工作室的路由器日誌。
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
目光掃過一行行記錄,然後停住了。
“你說得對。”
他把螢幕轉向夏元。
“從六月五號起,有三個陌生IP在間歇性掃描我們的網路。”
“掃描模式不像普通僵屍網路,更像是定向探測。”
“每次隻掃特定,間隔毫無規律,像是人工操作。”
夏元走過去看了一眼。
“能追蹤來源嗎?”
“試過了,全是跳板,最後一跳落在境外的匿名VPS上,再往後就斷了。”
周銳合上螢幕。
“但這還不是最讓我擔心的。”
他指向窗外。
“停車場角落那輛白色麵包車,你注意到了嗎?”
“昨天下午就在了。”
“是前天下午。”
周銳糾正道。
“我有習慣,每天出門前都會掃一眼停車場。”
“那輛車從六月七號下午出現,一直沒挪過位置。”
“但每天早上車窗上都沒有露水。”
沒有露水,意味著車裏有人,有體溫。
夏元的後頸一陣發涼。
“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說。
六月十日,下午三點十五分。
工作室的窗簾全部拉緊。
周銳坐在聽風者前,戴著耳機,雙眼緊盯頻譜瀑布圖。
夏元坐在他身旁,麵前擺著一塊秒錶和一瓶水。
三點二十分。
頻譜圖上一片平靜。
隻有底噪的細碎波紋如同水麵的微風。
夏元的心跳開始加速。
不是緊張,是身體在提前反應。
他經曆太多次了,肌肉和神經早已形成條件反射。
每當遺忘場即將降臨,他的身體總會比意識更早察覺。
三點二十四分。
“有點不對。”
周銳摘下一隻耳機。
“底噪在升高,非常緩慢,但確實在升。”
夏元瞥了眼秒錶,還剩三分鍾。
三點二十六分。
夏元的太陽穴開始跳痛。
視野邊緣浮現細微的閃爍,像老式電視的雪花點。
他握緊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訊號在變化。”
周銳的嗓音陡然繃緊。
“1420兆赫附近出現了一個…我從沒見過這種波形。”
三點二十六分四十秒。
夏元耳中響起尖銳的蜂鳴。
彷彿有人在他顱腔裏拉響了警報。
他的視野開始收縮。
世界從邊緣向中心塌陷,如同一張被揉皺的紙。
三點二十七分整。
遺忘場降臨。
夏元感到一股巨力從頭頂貫穿而下。
像一隻無形的手探入他的大腦,試圖抓住什麽向外拽扯。
他眼前一黑,身體猛地前傾,額頭險些撞上桌麵。
周銳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幾乎在同一瞬間,聽風者發出刺耳的警報。
“訊號來了!”
周銳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近又遠,像隔著一層水。
“三點二十七分整,和你說的分秒不差!”
夏元用力眨了幾下眼,視野逐漸恢複。
他看到螢幕上的頻譜影象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攪動!
1420兆赫附近炸開一片密集的尖峰。
波形劇烈跳動,如同心電圖上的室顫。
“強度是六月二號那次的三倍以上。”
周銳飛快敲擊鍵盤,將資料存入本地硬碟。
“波形結構完全一致,但這振幅…這絕不是自然現象,絕對不是。”
他轉過頭,看向夏元。
那個眼神,夏元見過很多次了。
從懷疑到確信的那個瞬間,像一扇門被踹開,光湧進來把所有的陰影都驅散。
周銳沒有說"我信你了"。
而是說的:"下一步怎麽做?"
這比任何表態都重。
夏元直起身,擦掉鼻子下麵滲出的一絲血跡。
"備份所有資料,物理隔離,不要聯網。然後我們需要一條撤離路線。"
"撤離?"
"他們會來的。"
夏元說,"遺忘場期間,抗體的生物訊號會被放大。如果他們有掃描裝置在附近。"
他看了一眼窗簾縫隙。
停車場角落的白色麵包車不見了。
"額...他們好像已經確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