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又恢複了熱鬨,商販們交頭接耳,猜測那少女的身份。
有人說認出他是蕭思溫的小女兒,一時間議論紛紛。
李從嘉依舊站在門口,望著那道消失在人流中的紅色身影,目光幽深。
“有意思。”
他低聲說。
申屠令堅湊過來:“陛下?”
“冇事。”李從嘉收回目光,轉身走進鋪子,“看看有什麼好東西,買幾件回去,皇後和女英該唸叨了。”
申屠令堅冇有再問,默默跟上。
鋪子裡,韓三爺正擦著冷汗,對夥計罵罵咧咧:“愣著乾什麼?把最好的東西都收拾出來,明早送到韓四少爺府上去!快快快!”
夥計們快速的整理著。
李從嘉則是去街上轉轉。
天色漸暗,歸仁坊的燈火次第亮起。
遠處,宮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威嚴,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座混雜著野心與**的城市。李從嘉走在人流中,腳步沉穩,麵色如常。
可他的心裡,已經翻過了無數個念頭。
李從嘉站在一家皮毛鋪子門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一切。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帽子壓得很低,臉上抹了黃粉,看起來就是個跑江湖的落魄標客。
申屠令堅跟在他身後,沉默如影;萵彥已經鑽進人堆裡,跟幾個胡商聊上了,打聽北珠的行情,當然,真正的目的是聽訊息。
“這幽州,比汴梁還熱鬨。”申屠令堅難得開口,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李從嘉微微點頭。
汴梁的繁華是精緻、溫潤、有條有理;幽州的繁華是北方的,粗糲、蠻橫、亂糟糟的,卻有一種蓬勃的野性,像春天化凍的河水,不管不顧地往前衝。
他看著周遭環境,在心裡默默記下,城高三丈,厚兩丈,護城河引高粱河水,寬四丈,深不見底。
街道寬闊,可並行四輛馬車,糧倉在城北,靠近宮城,重兵把守。
這些,都是他日後要用的。
歸仁坊的燈火次第亮起,烤羊肉的焦香混著馬糞的腥膻,在晚風中若有若無地飄散。
李從嘉逛了半日,將該看的看了、該記的記了,正打算回客棧歇息,一轉彎,差點撞上一個急匆匆的身影。
“哎喲!周小郎君!”
韓三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正巧你回來了!衝個人手,衝個人手!”
李從嘉見他滿頭大汗,袍子角沾著不知哪裡蹭的灰,。他納悶道:“這怎麼了?”
“韓家!韓家剛剛差人來送訊息,讓我立刻把貨送到府上去!”
韓三爺急得直跺腳,“本是明日去,可他們催得急,說什麼大人物過府議事,要備些稀罕物件招待。我這邊人手本來就緊,一下子又走了兩個搬貨的,八車貨啊周小郎君,要的太急了人還撒出去了?”
李從嘉心中一動。
韓家。
玉田韓氏,大遼第一漢姓權貴。
韓匡嗣的府邸,就在皇城不遠的朱雀巷。而韓德讓今日還陪著蕭綽來過坊市。這些人,這些地方,都是他此行的目標。
“韓三爺彆急。”
他不緊不慢地說,“小的左右無事,幫您搭把手便是。”
韓三爺連聲道謝,拉著他就往鋪子後麵走。
那裡已經停了八輛騾車,滿滿噹噹裝著貨物,絲綢、瓷器、茶葉、漆器,還有幾箱藥材和字畫。
韓三爺一邊清點一邊唸叨:“這些可都是給韓將軍府上備的,不能出半點差錯。周小郎君,你幫著照看後麵幾車,跟緊了,彆掉隊。”
李從嘉點了點頭,叫上萵彥和林益,兩人都是暗衛出身,扮起車伕來倒也像模像樣。
韓三爺又叮囑了幾句,這才翻身上馬,吆喝著車隊出發。
出了歸仁坊,一路向北。
幽州的街巷與南方截然不同。
路寬,卻坑坑窪窪;兩旁房屋低矮敦實,土牆厚得像堡壘,窗戶小得隻容一人探出腦袋。
偶爾有晚歸的契丹人騎馬經過,瞥一眼車隊,便匆匆離去。
越往北走,街巷越清淨,房屋也越氣派。到後來,路兩邊儘是朱門高牆,門口蹲著石獅子,站著帶刀的護衛,這是到了幽州的貴人區。
韓三爺低聲對李從嘉說:“快到朱雀巷了。韓將軍府就在前頭,這條街上住的都是大人物,咱們小心些,彆衝撞了誰。”
李從嘉應了一聲,目光卻一直留意著四周。
朱雀巷的格局他白天遠遠看過,此刻走進去,才發現比想象中更氣派。
街道寬闊可並行四輛馬車,路麵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一塵不染。
兩旁的院牆高聳,牆頭插著鐵蒺藜,每隔幾步就有一座望樓,上麵站著持戟的衛士。
車隊不緊不慢地走著,騾馬的鈴鐺聲在空曠的街巷裡格外清脆。
就在這時,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讓開!讓開!”
有人厲聲吆喝,緊接著,一隊人馬從巷口轉了出來,疾馳如風。
當先一匹白馬,馬上端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契丹男子,說是契丹人,麵相卻有些漢家的清秀,隻是臉色蒼白,身形瘦削,騎在馬上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栽下來。他的馬術實在一般,韁繩握得緊,身體前傾得厲害。
韓三爺的車隊慢悠悠地橫在路中間,一時間讓不開。
“唏律律……!”
那白馬被突然出現的騾車驚到,前蹄高揚,險些將馬上的人掀翻。
韓家車隊一管事大喊道:“誰敢衝撞我家車隊。”
馬上那人臉色更白了,死死勒住韁繩,身子歪向一邊,幸得身旁侍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大膽!”
一名契丹武士怒喝一聲,策馬衝上前來,手中馬鞭高高揚起,“啪”的一聲,狠狠抽在韓家管事臉上。
那管事“哎喲”一聲慘叫,捂著臉踉蹌後退,一道血紅的鞭痕從顴骨斜拉到耳根,皮開肉綻。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和誰叫喚呢?”
管事捂著臉,疼得直哆嗦,抬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寧……寧王殿下!小的該死!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寧王。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得韓三爺渾身冰涼。
他腿一軟,險些從馬上栽下來。幾個趕車的夥計也慌了神,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寧王。耶律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