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微微一怔。
他冇想到韓三爺會突然點他的名。
他抬起頭,帽簷下的目光掃過鋪子裡,韓三爺正滿臉堆笑地朝他招手,韓德讓皺著眉看他,而那個少女,蕭綽,也轉過臉來,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隻是一瞬,他便恢複了神色。
李從嘉心思電轉,推測二人身份。
蕭小娘子,可能是蕭綽!日後的大遼掌權者。
韓家小哥?可能是韓德讓,日後則是大遼宰相,監國攝政王。
曆史記載韓德讓和蕭綽皇後有過一段特殊關係。
蕭綽少年曾許配韓德讓,還未來得及結婚,就被景宗選為妃子。但這一切在這時還冇有發生。卻正巧被李從嘉趕上,通過剛剛對話他已經大致確認了二者身份。
他微微低頭,像是被大人物點名有些惶恐,從懷中摸出幾份摺好的紙卷,走上前去,雙手遞上。
“韓三爺,這是小的路上打發時間帶的,都是些南邊的訊息,冇什麼要緊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南方口音,聽起來就像個跑江湖的普通標客。
韓三爺接過,轉手遞給蕭綽,賠笑道:“小娘子請看,這就是南唐的邸報。小老兒識字少,也看不懂,都是這周小郎君路上解悶用的。”
蕭綽接過那幾份邸報,展開,低頭細看。
鋪子裡安靜下來。
韓德讓站在她身旁,伸長脖子也想看,可他從小在遼國長大,契丹話說得比漢語流利,漢字認得並不流利。
他看了幾行,隻覺得眼花繚亂,便放棄了,隻是站在蕭綽身邊,目光時不時掃過她認真的側臉。
李從嘉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像任何一個不起眼的標客。
可他的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看見蕭綽看邸報的樣子。
不是隨便翻翻,而是一行一行地看,遇到不懂的地方還會停下來想一想,眉頭微微蹙著,像在琢磨什麼。
那份邸報上冇有什麼機密,無非是幾篇文人墨客的文章,一些朝廷的施政舉措,還有關於撫卹百姓、減免賦稅的公告。
可他注意到,蕭綽的目光在一條訊息上停留了很久,那是關於襄陽戰後安置的,說朝廷撥了多少錢糧,免稅三年,讓百姓返鄉複業。
“你們皇帝,倒是很在意百姓。”蕭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李從嘉冇有接話。
韓三爺也不知道該怎麼接,隻是嘿嘿笑著。
蕭綽又翻了翻,把邸報摺好,遞還給韓三爺:“多謝。這些我拿回去慢慢看。”
韓三爺連忙擺手:“小娘子說笑了,幾份破紙,還什麼還?小娘子喜歡,拿去便是!”
蕭綽也不推辭,將邸報收入袖中。
她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鋪子,掃過那些精美的漆器、瓷器、絲綢,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木匣上。
“那是什麼?”她問。
韓三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那是幾塊墨。徽州的鬆煙墨,南邊的讀書人最喜歡。小娘子若是喜歡,老朽給您包兩塊?”
蕭綽搖了搖頭:“墨還不錯!還有其他新奇玩意嗎?”
她頓了頓,忽然看向李從嘉,“這位周小郎君,你是讀書人?”
李從嘉心頭微微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拱了拱手,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回小娘子,小的讀過幾年書,認幾個字,算不上讀書人。跟著商隊跑跑腿,混口飯吃。”
蕭綽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卻也冇有多問。
“你們剛剛從南麵來,可知道什麼有趣訊息。”
她轉過身,對韓德讓說:“四哥,走吧。”
韓德讓巴不得這一聲,連忙伸手扶她上馬。
蕭綽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紅色的小襖在陽光下像一團火。
她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鋪子,不是看那些貨物,而是看了那個站在角落裡的年輕標客一眼。
隻是一眼,很快便移開了。
“駕。”
她輕輕一夾馬腹,棗紅小馬邁開步子,向街那頭走去。
韓德讓和護衛們緊緊跟上,馬蹄聲漸漸遠去。
韓德讓跟上去,路過韓三爺身邊時,扔下一句話:“東西送到府上。”
“是是是,一定送到,一定送到!”韓三爺點頭如搗蒜。
一行人上馬,馬蹄聲漸漸遠去。
鋪子裡又恢複了熱鬨。
韓三爺擦了把汗,對李從嘉豎起大拇指:“周小郎君,多虧了你那幾份邸報。不然老朽今天這關可不好過。”
李從嘉笑了笑,冇有接話。他轉身走出鋪子,站在街邊,望著那隊人馬消失的方向。
申屠令堅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那小姑娘,不對勁。”
李從嘉微微點頭。
一個十三四歲的契丹貴女,不關心珠寶首飾,不關心綾羅綢緞,卻對南唐的邸報、對唐主的訊息如此上心,這本身就不尋常。
而那個韓德讓,看她的眼神,也不像是普通的世交兄妹。
“查查。”他低聲說,想驗證自己猜想。
萵彥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笑嘻嘻地湊近:“陛下,不用查了。剛剛打聽清楚了。”
“說。”
“那姑娘叫蕭綽,小字燕燕,是蕭思溫的小女兒,今年十四。在上京長大,前幾個月纔跟著父親來南京。聽說聰明得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騎射也不輸男子。蕭思溫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萵彥頓了頓,壓低聲音,“至於那個韓德讓,是玉田韓氏的嫡長子,韓匡嗣的兒子。聽說蕭家跟韓家走得近,兩家大人有意結親,隻是還冇正式定下來。韓德讓對蕭綽……嗬嗬,你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了。”
李從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蕭綽。韓德讓。
這兩個名字,他在史書上見過。
當然,那是後世的事。
此刻,他們還隻是少年少女,一個十四,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對南邊的訊息充滿好奇,一個滿心滿眼都是她。
而他,一個來自南方的皇帝,化名周磊,站在幽州的街頭,與他們擦肩而過。
“有意思。”他低聲說,轉身向客棧走去。
暮色漸濃,歸仁坊的燈火次第亮起。
遠處,宮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威嚴,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李從嘉走在人流中,腳步沉穩,麵色如常。可他的心裡,已經翻過了無數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