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當陽城外的荒野上,一萬一千光州兵席地而坐。
隻有乾糧和清水在沉默中傳遞。
士卒們靠在一起,抓緊時間喘息,腿上綁著行軍時裹的布條,腳底磨出的血泡來不及處理,咬咬牙繼續忍著。
盧郢站在人群中央,腳下踩著一塊凸起的土坡。
他環視四周,看著這些追隨自己從光州千裡而來的兒郎們,看著他們疲憊卻堅毅的麵孔,胸中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
“弟兄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抬起頭,望向他們的將軍。
盧郢從腰間抽出那支烏黑的鐵笛,高高舉起,在暮色中如同一柄利劍。
“知道這是什麼嗎?”
冇人回答。
“這是我盧郢的笛子,也是我的兵器。但今天,我要用它,吹響咱們光州軍名震天下的第一聲!”
他猛地將鐵笛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厲聲道:
“咱們光州兵,戍守淮南五年,冇打過一次大仗!彆人怎麼說?說咱們是‘光州少爺兵’,隻會吃糧,不會打仗!”
人群中有人攥緊了拳頭。
“可我不信!”盧郢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們信嗎?”
“不信!”轟然的迴應,壓過了夜風。
他把鐵笛往嘴邊一橫,一串激昂的音符破空而出,如同戰鼓,如同號角,穿透暮色,直衝雲霄。
笛聲驟停,盧郢厲聲喝道:
“半個時辰後,攻城!今夜,我要在當陽縣衙裡睡覺!明天,咱們在建陽驛吃早飯!”
他拔出佩劍,劍鋒指天:
“宜城城頭,插上咱們光州兵的旗!”
“殺!”
一萬一千人的怒吼,震得當陽城頭的守軍肝膽俱裂。
“殺!”
上萬唐軍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他指向北方,指向那座隱約可見的當陽城: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陛下恩養了咱們五年!五年!咱們光州兵吃的是最好的糧,穿的是最新的甲,拿的是最利的刀!今天,該還了!”
夜色如墨。
當陽城外,火把驟然大亮。
不是星星點點,是鋪天蓋地,萬千支火把同時點燃,將城外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晝。
火光跳動,映出那些甲冑森然的身影,如同從地底湧出的幽冥軍團。
城頭上,石開扶著箭垛,雙腿發軟。
他看到了那些甲冑反射的火光——不是皮甲,是鐵甲!是那種隻有精銳主力才配發的、層層疊疊的明光鎧!
全員著甲。
一萬一千人,全員著甲。
這他孃的是什麼軍隊?
“將……將軍……”
身旁的副將聲音發抖,“要不……咱們……”
“閉嘴!”
石開厲聲嗬斥,可自己的聲音也在抖,“守……守住!給我守住!”
話音未落,城外戰鼓驟響!
“咚!咚!咚!”
鼓聲如雷,震得城頭守軍心膽俱裂。那麵“盧”字大旗下,盧郢策馬當先,鐵笛橫吹,笛聲穿透夜色,灌入每一個唐軍耳中。
“攻城!”
雲梯架起,先登兵蟻附而上。
箭雨從城頭傾瀉,卻被鐵甲叮叮噹噹彈開。
偶有中箭者,悶哼一聲,繼續攀爬,血順著甲縫流淌,卻無一人後退。
石開已經徹底慌了。
他親眼看到一名唐軍被滾木砸中肩膀,整個人從雲梯上墜落,可還冇落地,就被後麵的人接住,推到一邊,另一人立刻補上!
這是什麼打法?
這是瘋子的打法!
“報!”
一名都頭連滾帶爬衝過來,“將軍!東城牆被突破了!唐軍上來了!”
石開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他猛地轉身,推開親衛,向城下狂奔。
“將軍!將軍您去哪兒?”
“滾開!”
石開一腳踹開攔路的親衛,衝下城牆,衝進縣衙,衝進後院。
那裡,幾輛馬車已經裝滿了細軟,他的小妾抱著包袱縮在車邊,滿臉驚恐。
“走!快走!”
石開跳上馬車,一把奪過韁繩,狠狠抽在馬背上。
馬車衝出院門,向城北狂奔。
身後,縣衙裡火光沖天,喊殺聲越來越近。
石開頭也不敢回。
他不知道,這一逃,就再也冇有回頭路。
子時三刻,當陽縣城破。
盧郢踏著滿地的血水,大步走進縣衙。甲冑上濺滿敵人的血,臉上卻滿是酣暢淋漓的笑意。
“將軍!”
盧瓊衝進來,滿臉興奮,“全城肅清!石開跑了,留下一家老小和滿院子細軟!”
“跑了?”
盧郢嗤笑一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派人追!”
“是!”
盧郢一屁股坐在縣衙正堂的椅子上,翹起腿,環顧四周。
“怎麼樣?老子說了,今晚要在當陽睡覺,這不就睡上了?”
周圍的親衛轟然大笑。
盧郢站起身,走到門口,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兩個時辰。天亮前,冇有參戰士兵,出發建陽驛。”
“是!”
翌日,建陽驛。
守驛的宋軍還冇從當陽被破的訊息中回過神來,盧郢的大軍已經殺到城下。
八百守軍,逃了一半,剩下的象征性放了幾箭,抵抗意誌並不頑強,特彆是此地冇有城牆為依仗,匆忙迎戰之下。
直接被光州兵擊潰。
盧郢甚至冇下馬,隻是居中調動指揮,就攻下了建陽驛。
“留三百人守驛,收攏降卒,等後方萵彥將軍接收。其餘人,繼續前進!”
同日申時,新店鋪。
守將試圖抵抗,被唐軍一擁而上,半個時辰破城。
石橋驛。
唐軍到達時,守軍卻已經全都撤退了。
麗陽驛。
守將是個硬骨頭,率三百死士據險死守。
盧郢親衛帶隊攀上寨牆,一陣箭羽之後,仍然抵抗,但畢竟是兵力懸殊,三百死士幾乎全部戰死。
盧郢站在寨牆上,望著北方隱約可見的宜城輪廓,眼中火光跳動。
三日。
一百三十裡。
五城。
無一敗績。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身後那麵血跡斑斑的“盧”字大旗,嘴角咧開一個笑容:
“傳令全軍——休整一夜。明日辰時,兵發宜城!”
與此同時,後方百裡處。
萵彥率本部五千人,正沿著盧郢的進軍路線一路收尾。每過一城,他便留下少量兵馬維持秩序,收編降卒,清點府庫,張貼安民告示。
他站在建陽驛的城頭,望著北方,蒼老的臉上滿是感慨。
“鐵笛盧郢……”他喃喃道。
“好一柄尖刀。”
身後,彭師健裹著滿身的繃帶,一瘸一拐地走上來,嘴裡罵罵咧咧:“他孃的,老子在荊門拚死拚活,這小子倒好,一路撿功勞!”
萵彥失笑:“怎麼,眼紅了?”
“眼紅個屁!”彭師健哼了一聲,可眼中卻滿是欣賞,“不過這小子,是條漢子。三天一百三十裡,五戰五勝,老子也冇這麼猛。”
萵彥點點頭,望向北方。
“走吧,咱們也不能太慢。陛下說了,要讓盧郢放開手腳衝,咱們負責給他擦屁股。”
“擦屁股……”彭師健嘴角抽搐,“老萵,你能不能文雅點?”
萵彥哈哈大笑,白髮在風中飄揚。
笑聲中,五千兵馬繼續向北開拔。
第四日,辰時,宜城南門外五裡。
盧郢勒馬立於一處高坡,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宜城。
“我想攻下宜城!養精蓄銳,休整一日。”
襄州南麵的最後一道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