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
整整一個時辰,他從戰圈外圍殺到核心,從千人敵殺到萬人敵,身上不知添了多少傷口,可那杆槊,從未慢下來!
安守忠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沾滿鮮血的臉,額頭、臉頰、下頜,處處是飛濺的血珠,有些已經乾涸成暗紅色,有些還在順著輪廓滑落。
可那張臉上,冇有疲憊,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癲狂的、燃燒著熾烈火焰的笑意。
那笑意,讓安守忠脊背發寒。
“安家小兒!”
李從嘉忽然暴喝一聲,槊鋒直指他所在的方向。踏雲馬長嘶,四蹄騰空,竟越過一堵人牆,直撲而來!
安守忠瞳孔驟縮,下意識舉槍格擋。
“鐺!”
槊鋒與槍桿相交,火星四濺!
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從槍桿傳來,震得安守忠虎口迸裂,整條手臂發麻!他胯下的戰馬吃不住這股力道,踉蹌後退數步,險些將他掀落!
李從嘉一擊不中,槊鋒順勢橫掃,直取他脖頸!
安守忠亡魂大冒,拚儘全力低頭,槊鋒貼著他的頭盔掠過,斬斷盔上紅纓,頭皮一陣發涼!
“再來!”
槊鋒反轉,自上而下劈砸!
安守忠舉槍再擋,槍桿應聲而斷,槊鋒擦著他的肩甲滑過,在甲片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兩招!
他再也撐不住了。
那股從心底湧上的恐懼,終於沖垮了最後一絲理智。他猛地拔馬,頭也不回地向後狂奔,一邊跑一邊嘶聲厲吼:
“撤!全軍撤退!”
親衛們愣了一下,隨即蜂擁而上,死士拚命托住李從嘉,護著他向陣後逃去。
李從嘉勒住戰馬,望著那道狼狽逃竄的身影,冇有追。
他隻是緩緩舉起長槊,槊鋒指天,仰天長嘯。
那嘯聲穿透戰場的喧囂,灌入每一個宋軍士卒的耳中。本就搖搖欲墜的士氣,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不知是誰先扔下兵器,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潰逃如同瘟疫,瞬間席捲整支軍隊!
“萬勝!”
“萬勝!”
唐軍的歡呼聲如山呼海嘯,壓過了一切。
夕陽終於西沉,將最後的餘暉灑向這片浸透鮮血的山坡。
李從嘉勒馬立於高處,望著潰逃的部分宋軍漸漸消失在遠處的山道儘頭,望著遍地屍骸、殘旗、斷戟,望著那些正在歡呼、正在抱頭痛哭、正在互相包紮傷口的士卒們。
胯下不遠處,安守忠被五花大綁,捆縛在馬下。
他緩緩鬆開長槊,槊杆靠在馬鞍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滿是血腥、硝煙、汗臭,以及——勝利的味道。
申屠令堅策馬靠過來,冇有說話,隻是默默遞過一個水囊。
李從嘉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順著嘴角流下,衝開血跡,露出下麵蒼白的麵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卸下重擔的輕鬆,也有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申屠。”他忽然開口。
“在。”
“朕方纔……是不是又衝太猛了?”
申屠令堅沉默了一瞬,麵無表情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英明神武,所向披靡,臣等仰慕至極。”
李從嘉轉頭看他,嘴角抽了抽:“你跟了朕十年,學會的最大的本事,就是睜眼說瞎話。”
申屠令堅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臣說的都是真心話。”
李從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周圍親衛麵麵相覷。
笑夠了,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望向遠處正在緩緩升起的炊煙。
那是唐軍的營地,是今夜休整的地方,也是明日繼續征戰的起點。
“走吧。”
他輕輕一夾馬腹,踏雲馬緩緩邁步,“回營,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明日……還有硬仗要打。”
踏雲馬載著他,慢慢走下高坡,走進那片歡呼的人群中。
身後,夕陽終於沉入群山,最後一絲餘暉,照在他染血的披風上,將那一片暗紅,鍍成璀璨的金。
野豬嶺一戰,至此落下帷幕。
可北伐的路,還很長,很長。
翌日,荊門鎮。
晨光透過厚重的雲層,灑在這座被圍困半月的山城上。
城牆上處處是修補過的痕跡,新壘的石頭、加固的木柵、尚未乾透的血跡。
守城士卒們麻木地站在各自的崗位上,眼眶深陷,嘴脣乾裂,握兵器的手因長期緊繃而微微顫抖。
節度使府內,氣氛比城頭更加沉重。
安審暉端坐主位,麵前的長案上攤著一封書信。
信紙是上等的澄心堂紙,字跡是端正的楷書,末尾蓋著鮮紅的“大唐皇帝之寶”禦璽。
那是勸降詔書。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個字都像烙鐵,烙在心上。
“……卿守荊門,忠勇可嘉,然孤城難守,援軍已潰……令侄守忠,現於營中,秋毫無犯……卿若歸順,不失屬位……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令侄守忠”
四個字,刺得他眼眶發酸。
守忠被俘了。他寄予厚望的安家嫡脈,此刻正在敵營之中。
副將安亭、安霖等一眾將領分列兩側,人人麵色凝重,無人敢率先開口。
室內隻有燭火劈啪的輕響,和偶爾傳來的、遠處城頭的沉悶鼓聲。
安審暉的手按在那封詔書上,指節青白。
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大帥……”
安亭終於忍不住,踏前半步,聲音沙啞,“末將等願死守到底,絕無二心!但……但少將軍之事……”
安審暉抬手,打斷了他。
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冷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是遠處若隱若現的唐軍營寨,是那些日夜不息的旌旗。
“守忠……”他喃喃道,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曹彬將軍到!”
門簾掀開,曹彬裹著一件厚氅,踉蹌而入。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眶深陷,嘴唇毫無血色,肩背微微佝僂,哪有半分半月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大將模樣?
鬼哭澗一敗,五千精銳折損大半,安澤陣亡,他自己也身負重傷,這幾日一直臥床不起。
可他還是來了。
“安……安將軍……”
曹彬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推開要攙扶他的親衛,踉蹌著走到案前,“聽聞……聽聞李從嘉突襲我援軍……還有……還有詔書送來?”
安審暉心頭一緊,麵上卻不露聲色。
他轉身,將那封詔書不動聲色地收入懷中,輕咳一聲,道:“曹將軍訊息倒是靈通。不錯,確有此事。”
“戰況如何?”
曹彬死死盯著他,眼中血絲密佈,“守忠、守誠他們……如何了?”
安審暉沉默了一瞬,終究冇有隱瞞:“守誠率殘部突圍,已退回襄陽。守忠他……”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被俘了。”
曹彬身子一晃,扶住案角才勉強站穩。
“兩萬人……兩萬人……”
他喃喃道,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安守誠那孩子,我見過,沉穩多謀,怎麼會……”
“李從嘉親臨戰場。”
安審暉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他親自率騎兵衝陣,一箭射殺我軍裨將,一槊擊退守忠。守忠與他交手三合,槍斷人傷,力竭被擒。”
曹彬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安審暉,目光複雜至極:“安將軍……那封詔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