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
那個男人,那個讓整個南方聞風喪膽的名字,那個十年血戰未嘗一敗的年輕帝王,此刻正一馬當先,率兩萬鐵騎,踏碎山河,席捲而來!
安守忠的瞳孔驟縮成針尖。
他胯下的戰馬彷彿感受到了什麼,不安地刨動蹄子,發出低沉的嘶鳴。
“是……是李從嘉……”身邊有親衛喃喃道,聲音發抖。
冇有人嘲笑他。因為所有人,都在看到那麵龍旗的瞬間,脊背躥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一百五十丈。
李從嘉縱馬疾馳,踏雲馬四蹄翻騰,如同騰雲駕霧。
他左手勒韁,右手橫持那杆丈八長槊,槊鋒在日光下折出攝人心魄的寒芒。玄甲外罩明黃披風,被疾風扯得筆直,如同一麵燃燒的旌旗。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血戰的戰場,盯著那麵搖搖欲墜卻始終未倒的“彭”字將旗。
彭師亮還活著。
那個瘋子,還活著。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腔直衝頭頂。
這幾日來的壓抑,沙萬金折損過半的痛心、荊門久攻不下的焦躁、對安審琦這隻老狐狸的無奈。
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最原始的、最熾烈的戰意。
他李從嘉,從來就不是坐鎮後方運籌帷幄的帝王。
他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主將,是親冒矢石、衝鋒陷陣的統帥!
戰場,纔是他真正肆意揮灑的地方!
一百二十丈。
他看到了宋軍後陣那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看到了他們倉促轉身、張弦搭箭的慌亂。
他冷笑一聲,將長槊往馬鞍上一掛,反手摘下那張二石硬弓,抽箭、搭弦、開弓。
弓開如滿月。
箭頭對準的,是宋軍陣中那麵最大的將旗下,一個正在厲聲指揮、甲冑鮮明的裨將。
“中。”
“嘣!”
弓弦震響的瞬間,周圍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尖銳得刺破耳膜的破空聲。
那一箭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隻留下一道虛影,掠過百丈戰場,精準無比地穿透那名裨將的咽喉!
裨將甚至來不及慘叫,整個人便被那巨大的衝擊力帶得離鞍飛起,仰麵摔落馬下,脖頸間血如泉湧,染紅了身下的黃土。
箭桿透頸而出,入土三尺,尾羽劇顫。
戰場,在這一箭之後,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不是冇有人再廝殺,而是所有人都被這一箭的威勢震懾得動作一滯。那是一種本能的恐懼,是獵食者突然出現在身後時,食草動物僵住不動的本能反應。
然後,那聲斷喝炸響。
“援軍已至,誰敢來一戰!”
那聲音穿雲裂石,壓過了戰場的所有喧囂,灌入每一個宋軍士卒的耳中。
不是簡單的嘶喊,而是裹挾著十年血戰殺伐之氣、攜著帝王之威的雷霆之吼!
宋軍後陣,有人刀落了地,有人腿軟跪倒,有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袍澤身上。
恐慌如同瘟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陣列中蔓延。
“是……是李從嘉……”
“唐帝親至……”
“天子的兵……天子的兵來了……”
安守忠麵色鐵青,攥著長槍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槍刺穿一名後退的士卒,厲聲嘶吼:“穩住!不許退!他是人,不是神!兩萬人對兩萬人,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但他的聲音,在這驟然崩潰的士氣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百戰餘威,名將之赫,此刻終於顯現出它最可怕的力量。
“殺!”
李從嘉一箭射出,再不遲疑,縱馬當先,槊鋒前指。
身後,兩萬唐軍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傾瀉而下,撞入宋軍尚未完全重整的陣線!
那是摧枯拉朽的衝擊。
騎兵對步兵,衝擊力原本就占據絕對優勢。
更何況這支宋軍已經在野豬嶺鏖戰兩個時辰,人困馬乏,士氣又被李從嘉那一箭一喝削去三分。
唐軍的鐵蹄踏過之處,宋軍陣列如同紙糊的堤壩,瞬間被撕開無數道口子。
李從嘉一馬當先,長槊橫掃,三名宋軍步卒應聲倒飛,胸骨塌陷,口噴鮮血。
他眼中燃燒著熾烈的戰火,喉間發出低沉的咆哮,如同猛獸出柙。
壓抑得太久了。
從潭州出發至今,他一直在剋製,一直在隱忍,一直在扮演那個運籌帷幄的帝王。
可此刻,槊鋒入肉的觸感、鮮血濺滿臉頰的溫熱、四周此起彼伏的喊殺聲,終於將那頭困在胸腔裡的猛獸徹底釋放!
“來!”
他一槊刺穿一名宋軍隊長的胸膛,槊杆一抖,將屍身挑飛,砸翻身後數人。
“誰敢一戰!”
那狂態,那威勢,讓周圍所有宋軍肝膽俱裂,紛紛後退,竟無一人敢上前接戰!
安守忠在人群中死死盯著那道玄甲身影,眼中有驚懼,有憤怒,更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戰栗。
這就是那個男人。
這就是那個十年血戰、一統南方的李從嘉。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行前的叮囑。
“若遇李從嘉親戰,不可力敵,當以智取。”
可此刻,兩軍已經攪殺在一起,還有什麼智取可言?
“圍住他!”他嘶聲厲喝,槍尖直指李從嘉,“弓弩手!攢射!”
宋軍弓弩手倉促張弦,箭雨朝那道玄甲身影傾瀉而去。
李從嘉橫槊一掃,磕飛數支箭矢,同時一夾馬腹,踏雲馬長嘶一聲,竟迎著箭雨疾衝!
那馬四蹄翻騰,如同騰雲,瞬息之間便衝入弓弩手陣中!
長槊橫掃,弓弩手如割麥般倒下。李從嘉渾身浴血,玄甲上釘著幾支箭簇,卻恍若未覺,眼中隻有殺戮,隻有釋放,隻有這些年積壓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的徹底宣泄!
他忽然仰天長嘯,嘯聲震得四周宋軍耳膜生疼,下意識捂住雙耳,踉蹌後退。
那嘯聲裡,有十年血戰的疲憊,有對這場必須勝利的決心,也有北伐中原,一統天下的決絕,也有歲的帝王,對命運最狂野的挑釁!
“來啊!”
他槊鋒指天,戰袍獵獵,血珠順著槊杆滑落,“朕在此,誰敢一戰!”
無人敢應。
宋軍陣中,那麵最大的將旗下,安守忠攥緊長槍,指節發白。
他望著那道勢不可擋的身影,望著那麵在千軍萬馬中依舊獵獵飄揚的龍旗,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一戰,還能贏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男人,是真的敢以帝王之尊,衝殺在最前線的瘋子。
而這樣的瘋子,往往是最可怕的敵人。
野豬嶺上,彭師亮拄著那柄捲刃的橫刀,望著下方那道衝殺在最前的玄甲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光閃爍。
“陛下……”
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終於他孃的……終於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提起最後一絲力氣,舉刀向天,嘶聲厲吼:
“弟兄們,陛下親至,隨老子殺下去!”
殘存的兩千唐軍爆發出震天的戰吼,從那麵屹立不倒的“彭”字將旗下,傾瀉而下,與下方衝來的援軍,形成最致命的內外夾擊!
野豬嶺上,戰局的天平,在這一刻徹底傾斜。
而那個一身玄甲、縱馬衝殺的男人,依舊在最前方,槊鋒所指,所向披靡。
血戰,實際上已經結束了。
夕陽即將西沉,將這片戰場染成最悲壯也最絢爛的顏色。
而那個男人的眼中,隻有前方,隻有勝利,隻有這場賭上國運的北伐,最熾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