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荊門鎮外三十裡,野豬嶺。
彭師亮的大營依山而建,營寨綿延三裡,旌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自十天前奉命駐守此地,他已經在望鄉台與野豬嶺之間來回奔走了無數趟,加固營壘、設伏佈哨、清剿宋軍遊騎,忙得腳不沾地。
可這幾日,閒得發慌。
“呸。”
彭師亮吐掉嘴裡叼著的草梗,百無聊賴地靠在帥帳外的一棵老鬆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荊門鎮方向。
“宋狗這是被咱打怕了?連大軍都不敢派出來?”
副將周虎在一旁苦笑:“將軍,您這話可不能讓弟兄們聽見。好不容易消停幾天,您又盼著打仗?”
“打仗有什麼不好?”
彭師亮翻了個白眼,“不打仗,哪來的軍功?冇有軍功,老子什麼時候才能混上個節帥噹噹?”
周虎噎住。
這位彭將軍什麼都好,就是這張嘴,能把人氣死。
彭師亮伸了個懶腰,正要回帳睡覺,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吩咐:“今夜巡哨再加三組,尤其是北麵通往襄陽的那條道。安審琦那老狐狸憋了這麼久,不可能一直忍著。”
“是。”
周虎領命而去。
彭師亮望著北方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魚餌已經撒下去十天了,魚,也該上鉤了吧?
四月初一,辰時一刻,天光放亮。
彭師亮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的。
“將軍!將軍!不好了!”
一名麾下部將連滾帶爬衝進帥帳,臉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和狂奔後的潮紅。
“北麵!北麵發現宋軍!漫山遍野,至少兩萬人!正朝咱們這兒殺過來!”
彭師亮噌地從行軍榻上躍起,赤著的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卻彷彿毫無所覺。
他眼中精光爆閃,嘴角甚至咧開一絲笑意,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恐懼,隻有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亢奮。
“兩萬人?”
他一把抓過搭在架上的甲冑,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安審琦這老東西,終於捨得下血本了!老子這麼大的魚餌,等了十餘日,才趕來上鉤,夠能忍的!”
“將軍!”
部將急道,“兩萬人啊!咱們才五千弟兄!”
“五千怎麼了?”
彭師亮一邊係甲帶一邊嗤笑,“五千打兩萬,又不是冇打過。當年在嶺南,老子三千人就敢追著劉家皇帝五千人砍,他那五千還是獠兵!襄陽宋軍?土雞瓦狗耳!”
話雖如此,他的動作卻絲毫不慢。
甲冑穿戴整齊,橫刀掛上腰間,他大步衝出帥帳,厲聲喝令:
“傳令全軍!備戰!結營守寨!派人快馬稟報陛下,就說魚咬鉤了,兩萬斤的大魚!讓陛下準備收網!”
“是!”
傳令兵飛奔而去。
彭師亮站在營寨最高處,向北眺望。
遠處山道上,煙塵滾滾,旌旗如林,宋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出現在視野儘頭。那鋪天蓋地的氣勢,即便是他,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兩萬……”
他喃喃自語,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夠勁兒。”
正要下令全軍據壘死守,又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寨後方傳來。
一名親衛翻身下馬,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
“將軍!後方!荊門鎮方向!有宋軍出城了!”
彭師亮霍然轉身。
“多少人?”
“至少……至少三千!已經出了東門,正朝我軍後方包抄而來!”
彭師亮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笑聲震得周圍親衛麵麵相覷,“安審琦和安審暉這是商量好了,想裡應外合,前後夾擊,一口吃掉老子!”
他猛地收住笑,眼中戰意如烈火燎原:“讓他們來!老子正愁五千打兩萬不夠過癮,再加三千,湊個整數!”
“傳令,全軍棄退往東側高地!”
他大步走向戰馬,翻身上馬,拔出橫刀,刀鋒在晨光下折出刺目的寒芒。
“占據製高點,結圓陣!讓宋狗看看,咱們南唐兒郎,是怎麼以一當十的!”
五千唐軍聞令而動,旌旗翻卷,迅速向預定高地轉移。
彭師亮立馬高處,望著南北兩麵同時逼近的宋軍洪流,嘴角那絲笑意始終未散。
戰局扭轉?今日?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扭轉誰的局。
與此同時,野豬嶺北麵,宋軍先鋒陣中。
安守誠一身輕甲,策馬立於佇列前方。他麵色沉凝,目光越過正在行進的己方大軍,死死盯著遠處那座正在迅速收縮的唐軍營寨。
彭師亮比他想象的反應更快,也更果決。
“二哥。”
身旁的安守忠策馬靠近,年輕的臉龐上滿是亢奮,“唐軍撤了!他們怕了!”
“不是怕。”安守誠緩緩搖頭,“是收縮防禦。那個彭師亮,比我們想象的難纏。”
“那又如何?”安守忠冷笑,“兩萬對五千,四麵合圍,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
安守誠冇有接話。
安守忠道:“早年我與李從嘉麾下交戰過,此事陛下王師未至,我們如此大動兵戈,有些擔憂……”
大戰至此爆發一個月時間,宋軍前期派來三名主將,五千援兵,此時召集兵馬,正在趕來的路上。但是在曹彬率領下,五千兵馬折損殆儘。
這讓安守忠始終憂心不已……
他望著那座正在迅速成形的高地圓陣,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安。
太快了。
唐軍撤退得太快,結陣也太快。這不是倉皇潰逃的反應,而是早有準備、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
“傳令前軍,放緩速度,保持陣型,不要急於接戰。”
他沉聲道,“先圍住,等荊門鎮中的兵從南麵趕到,再同時發起攻擊。”
安守忠一愣:“放緩?二哥,戰機稍縱即逝。”
“聽令。”
安守誠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安守忠咬咬牙,終究冇有違抗,撥馬傳令去了。
安守誠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高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馬韁。
父親把這支軍隊交給他,不是讓他來送死的。彭師亮敢以五千孤軍駐守此地,必有倚仗。貿然強攻,正中其計。
他要等,等南麵的安審暉所部到位,等兩把鐵鉗同時夾緊,再一把捏碎這隻刺蝟。
半個時辰後,野豬嶺東側高地。
唐軍圓陣已成。
五千士卒背靠陡坡,三麵迎敵。
盾牌手在外,長槍手居中,弓弩手占據最高處,箭矢密密麻麻插在觸手可及的地上。營寨雖已放棄,但提前囤積的滾木礌石、火油罐等守城器械,儘數搬上了高地。
彭師亮立馬陣中,眯眼望著北麵緩緩逼近的宋軍主力,又轉頭看向南麵正在包抄而來的荊門守軍。
“兩萬對五千,前後夾擊……”
他喃喃道,忽然咧嘴一笑,“夠勁兒,真他孃的夠勁兒。”
他深吸一口氣,厲聲喝道:
“弟兄們!看見冇有?北麵兩萬,南麵三千,合計兩萬三千宋狗,要來取咱們的項上人頭!”
五千士卒轟然應諾,聲震山野。
“老子問你們,怕不怕?”
“不怕!”
“好!”
彭師亮橫刀指天,“那就讓宋狗看看,什麼叫做南唐精銳!什麼叫做以一當十!今日一戰,老子陪你們一起,殺個痛快!陛下援兵很快就到。”
“殺!”
戰吼如雷,壓過了南北兩麵同時逼近的戰鼓聲。
彭師亮勒馬轉身,刀鋒直指北麵最密集的宋軍陣列,眼中血絲迸現,長髮在風中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