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不再賣關子,清朗的聲音在略顯寂靜的二樓響起。
“劉公子答不上來,無妨。這正是格物所求索之處,不盲從看似合理的‘常識’,而要追問其內在邏輯是否一貫。依照格物之理推演觀測,答案或許與公子所想截然不同。”
他目光掃過眾人,斬釘截鐵道:“依我所知,若不計較細微的空氣阻力,無論銀子大小輕重,隻要從同一高度同時釋放,它們……應當是一同落地!”
“一同落地?!”
劉守光失聲叫了出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方纔的窘迫瞬間被更大的荒謬感取代。
“這絕不可能!輕重有彆,豈能同時?!閣下此言,未免太過荒誕!”
他被這完全顛覆認知的結論激得麵紅耳赤,那股世家公子的傲氣與對自身判斷的堅信沖垮了理智。
他猛地踏前一步,盯著李從嘉手中那兩塊銀子,彷彿要將其看穿,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若……若真能一同落地!我劉守光……我劉守光便認輸!不但收回方纔對格物學的不敬之言,還願輸給你……千貫錢!並且從此潛心研習格物之學!但若不能,閣下又當如何?”
他也是急了,不惜以重金和自身信譽作賭,更要逼對方也拿出代價。
李從嘉聞言,隻是淡淡一笑,眼神平靜無波。
“我身無長物,唯有對格物之理的一絲確信。賭注就不必了,劉公子若願一觀實證,便請移步樓下,仔細看真切了。也請諸位做個見證。”
他轉向趙慶、李衡等人。
劉守光哪裡肯依,他認定對方在虛張聲勢,必是用了什麼障眼法。
他哼了一聲,對同伴趙慶、李衡急聲道:“趙兄、李兄,勞煩你們在此盯緊了,看他手上有冇有小動作!我親自下樓去看!”
說完,不待李從嘉再言,轉身便咚咚咚地衝下了樓梯,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拐角。
樓上,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趙慶、李衡、王軒、謝中南四人不由自主地圍攏到窗邊,眼睛死死盯住李從嘉的手。茶館裡的其他客人,包括茶博士,也都屏息凝神。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兩隻握著銀塊、懸於窗外的修長手掌上。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那銀塊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李從嘉對眾人的注視恍若未覺。他微微探身出窗外,確保下方天井無人,然後深吸一口氣,朗聲朝樓下喊道:“劉公子,可看仔細了!”
話音落下,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注視下,他雙手手指同時一鬆!
冇有預想中的先後次序,冇有肉眼可辨的速度差異。
嗖!
兩道銀白色的軌跡,幾乎合為一道,筆直地劃破空氣,帶著輕微的破風聲,以完全一致的勢頭,朝著下方青石板地麵疾墜而去!
“砰!”
一聲並不算響亮、卻異常清晰的悶響從樓下天井傳來。
那是兩個物體同時撞擊硬地麵的聲音,乾脆,利落,冇有先後迴音!
“這……!”
窗邊的趙慶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同時?!”
李衡失聲叫道,扒著窗欞拚命向下望。
王軒和謝中南也滿臉駭然,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驚。
樓下,先是一陣短暫的死寂,隨即傳來劉守光近乎變調的驚呼聲。
“真……真是一起!同時落地!分毫不差!這……這怎麼可能?!”
聲音裡充滿了顛覆認知的驚駭與茫然。
很快,樓梯傳來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劉守光臉色煞白,額頭冒汗,幾乎是踉蹌著衝回二樓。
他看也不看同伴,徑直衝到李從嘉麵前,胸膛劇烈起伏,指著窗外,語無倫次。
“你……你……那銀子……真的一同……我親眼所見!這……這是何道理?!難道……難道我從小到大,所見所聞都是錯的?!”
他此刻再冇有了半點方纔的驕矜與質疑,隻剩下世界觀被徹底粉碎後的巨大震撼與求知若渴的急切。
李從嘉平靜地看著他,也看著周圍同樣陷入巨大思想衝擊的眾人,緩聲道。
“此即格物。不因‘重者先落’言之成理便信以為真,而以實驗觀之,以邏輯推之。今日所見,或許隻是一個開始。天地萬物,執行之道,遠比我們坐在書齋中想象的,更為精妙,也更為統一。”
而他這臨窗一擲,兩塊銀子同時落地的景象與聲音,卻如同投入潭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從茶樓擴散開去。
空氣彷彿還因方纔那“落銀實驗”的驚人結果而微微震顫。劉守光呆立原地,臉色紅白交錯,口中仍喃喃重複著“同時落地……怎會如此……”。
趙慶、李衡、軒等人三人亦是心潮起伏,望著李從嘉的眼神已從最初的審視、譏誚,變成了混雜著震撼、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謝中南作為幾人中最年輕、也最以思維敏捷自傲者,雖同樣被“大地如球”、“同落銀塊”所懾。
但少年心性中的不服輸與維護自身所尊奉的“聖學”尊嚴的念頭,卻在此刻悄然抬頭。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緒,看向已回到原座、正由那溫婉侍女秋水重新斟茶的李從嘉,眼中重新燃起辯論的火光,隻是這次少了些許輕狂,多了幾分慎重。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瀾衫前襟,清朗的聲音在略顯安靜下來的茶樓中響起,雖努力保持鎮定,仍能聽出些許緊繃。
謝中南自詡名流,淡淡道:“不過是一些江湖把戲,難登大堂。”
“這位……兄台。”
他斟酌了一下稱呼,“方纔兩問,確乎令人……耳目一新。然,即便海船見帆,銀塊同落,或可作一二奇談,終究不過是天地間些許末節異象,或許彆有因由,未必真如兄台所推論那般驚世駭俗。”
“治國安邦,經世濟民,所依者乃人倫綱常、禮法製度、聖賢教化!這些,纔是顛撲不破的大道正理!”
“格物之學,縱使能窺得些許天地機巧,於修齊治平,於教化人心,又有何裨益?”
“難道能助農人多種一鬥粟?能教工匠多織一匹帛?能令官吏更清廉?能讓百姓更知禮?”
他越說越快,似乎找回了熟悉的領域和自信,語氣也漸漸恢複了幾分之前的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