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一物,名為‘猛火油櫃’改進型,以精煉火油為基,輔以特殊噴筒,射程與燃燒粘附性均有提升,隻是造價昂貴,操作亦需訓練,尚未大量裝備。”
“好!”
李從嘉眼中露出讚許,“水磨利於民生,當擇合適水力之處,官督民辦亦可。猛火油櫃關乎軍備,繼續改進,優先裝備水師及重要城防。”
“格物之事,看似奇巧,實乃富國強兵之基,不可輕視。所需錢糧物料,工部優先撥付。”
“謝陛下!”
錢弘億激動應諾。
常夢錫此時出列,他現任禮部尚書關心的是另一要務:“陛下,今歲恩科,各道州府試已於上月完畢,共取中舉人四百三十六名,已陸續抵京。”
“按製,秋後將於禮部貢院舉行省試,再由陛下親試於殿前。此次科考,除傳統經義、詩賦、策論外,按陛下年初旨意,加試了算學、律法兩科,雖考生多不適應,然亦選拔出若乾通曉實務之才。”
“隻是……北方戰亂,仍有十數名中原、齊魯士子冒死南下應試,文章才學俱佳,於策論中多言統一之誌,朝中對是否準其參與殿試,尚有議論。”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微動。
韓熙載緩聲道:“陛下,科舉取士,首重才德與忠心。此等北來士子,其心難測。或為功名,或為間者,不可不防。我大唐自有才俊,何必冒險?”
董蒨卻道:“韓公此言雖穩,卻失之狹隘。陛下誌在天下,當有海納百川之胸襟。北方士子南來,正說明陛下威德遠播,人心嚮往。”
“隻需嚴格審查其家世背景,於殿試中再觀其言論誌向,擇其優者錄用,置於適當位置觀察,既可收人才,亦可昭示陛下包容天下之心,吸引更多北地賢纔來歸。”
李從嘉手指輕叩禦案,決斷道:“董卿所言甚是。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量。著禮部、吏部、樞密院協同,對此批北來舉子嚴加審查,清白者準其殿試。”
“殿試之上,朕親自考較。即便錄用,初任亦不置於機要或邊州。此事,關乎天下士人之心,務必慎重而周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轉為沉凝:“今日所議,水利、財政、格物、科舉,皆為國家長治久安之根本。”
“海州一戰,打出了十年太平,然此太平,非供我等高枕無憂,而是爭來喘息發展之機。”
“北方強鄰雖暫受挫,其根基未毀;吳越雖附,閩地有蠻;境內百廢待興,百姓猶有饑色。望諸卿,勿因一時之勝而懈怠,勿因些許成就而自滿。”
“當以此為契機,上下一心,固本培元,使我大唐倉廩更實,甲兵更利,人才更盛!”
“臣等謹遵聖諭,必竭儘駑鈍,助陛下成就盛世!”
眾臣齊聲應道,聲震殿宇。
朝會散去,李從嘉獨坐禦書房,窗外秋陽正烈。
他麵前攤開的是各路彙總的文書,心中盤算的卻是更遠的未來。
紙幣的信用需一代人甚至更久來建立,格物的種子剛剛播下,科舉吸納的北地士子或許是將來北伐的引子,也可能是隱患……每一項決策,都如弈棋,落子需看十步之外。
內侍悄聲稟報,皇後遣人送來了潤肺的秋梨膏。
李從嘉端起溫熱的瓷盞,清甜入喉,微微驅散了政務帶來的疲憊。
前路漫漫,但基石已開始一塊塊壘砌。
這治理江山的日日夜夜,其艱辛與複雜,絲毫不亞於沙場征伐,卻同樣關乎億萬生民的福祉與帝國的興衰。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案頭的奏章與圖冊。
秋日的潭州皇宮,禦書房內瀰漫著墨香與淡淡的檀木氣息。
李從嘉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章中,批閱著各地關於秋收、稅賦、水利的彙報。
自海州大勝歸來已近兩月,前線的硝煙逐漸被繁雜卻至關重要的內政所取代,他深知,打天下難,治天下更難。
當他翻閱到戶部與工部聯合呈報的年度礦冶、鑄錢奏銷總冊時,起初並未太過在意。
然而,隨著目光在一行行枯燥的數字間移動,他的眉頭漸漸蹙緊,重瞳之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奏冊中詳細羅列了各主要官營礦場、鑄錢監的投入與產出。
其中,閩南地區(原閩國屬地)的“泉州鑄錢監”與“連州銀銅礦場”兩項,格外紮眼。
這兩地當年他曾經率重兵攻克。
泉州鑄錢監:三年來,朝廷累計撥付銅料采購、工匠薪俸、炭火物料、監官俸祿等各項開支,摺合銅錢約八十五萬貫。
而其三年所鑄“唐元通寶”及其他製錢,按市價折算,總值約為……八十七萬貫。
盈餘兩萬貫,幾近於無。
同樣,盈餘微乎其微。
李從嘉的手指在這兩行數字上停頓了。
他清晰地記得,三年前平定閩地後,接收這兩個產業時,樞密院和戶部曾呈上樂觀的預估,稱其“潛力巨大”,“妥善經營,年利當在數十萬貫以上”,是補充國庫、支撐錢法的重要財源。
當時考慮到新附之地需要安撫、基礎設施需要修繕、工匠需要招募培訓,前期投入大些,產出少些,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他雖有所留意,卻並未深究,隻囑咐當時負責接收的官員“用心經營,漸次增效”。
然而,三年過去了!
戰亂早已平息,秩序已然恢複,按理說即便達不到最初誇張的預估,也該有顯著盈利纔對!
可眼下這賬目,投入與產出幾乎持平,簡直就像是朝廷白白供養了那裡大批的官吏、工匠、軍士三年,最終隻落得個勉強回本,甚至可以說,若算上錢糧轉運途中的損耗、時間成本,根本就是虧損!
“天下豈有這等道理?”
李從嘉低聲自語,一股疑雲夾雜著隱隱的怒意升騰而起。
他深知官營作坊效率低下是曆代通病,但低到如此程度,幾乎成了無底洞,絕非一句“管理不善”或“產量不高”能解釋得通。
這裡麵,必有蹊蹺!
他冇有立即發作,而是將這兩份奏銷冊子單獨抽出,沉吟片刻,沉聲道:“傳董蒨、萵彥即刻來見。”
不多時,尚書董蒨與暗衛指揮使萵彥分彆禦書房。
董蒨心思縝密,精通政務。
萵彥掌握近衛,天子耳目,對李從嘉忠心不二,且因其暗衛背景,探查陰私之事頗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