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經百戰,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這名叫張光佑的少年,絕非等閒之輩!
其槍法之精妙,氣度之沉凝,臨陣之無畏,簡直是為戰場而生!
在這危難之際,突然冒出如此一位卓爾不凡的少年猛將,讓林仁肇絕處逢生般看到了一絲亮光。
殘陽如血,映照著淮北大地上的修羅場。
那被圍在覈心的白袍小將,一杆銀槍真個舞動如龍。
槍尖寒星點點,竟似同時刺向四麵八方,精準地盪開劈來的彎刀,或是鑽入契丹騎兵甲冑的縫隙,帶出一蓬蓬血雨。
他身旁那十餘名鄉勇,雖衣衫襤褸,卻進退有據,結成一個簡易的圓陣,死死護住其他村民,顯然並非尋常村夫。
然而,遼騎越聚越多,如狼群般環伺,那小小的圓陣眼看便要淹冇在鐵蹄之下。
便在此時,一聲炸雷般的大喝從外圍響起:“小將軍,我來助陣!”
但見一名魁梧如鐵塔的大唐將領,手持長刀,一馬當先殺入戰團。
他所率唐軍雖也疲憊,卻如一把燒熱的尖刀切入牛油,瞬間將遼軍的包圍撕開一個缺口。來人正是南唐名將林仁肇!
林仁肇刀法老辣,不尚花巧,每一刀皆勢大力沉,專尋敵人馬腿、脖頸等要害,效率極高。
他與張光佑一內一外,一靈巧一剛猛,加之那些悍不畏死的鄉勇奮力搏殺,竟將數十遼騎的攻勢硬生生斬殺。
片刻後,遼軍陣中,一名首領模樣的高大武將眼見此情況,怒吼一聲,催馬直取張光佑。
此人正是奚族貴酋蕭翰,手中一柄镔鐵長刀揮舞起來,刀風呼嘯,宛如一道黑色旋風,勢如山嶽壓頂。
“南蠻小兒,還不受死!”
蕭翰長刀力劈華山,勢不可擋。
張光佑卻不硬接,白淨的麵龐上毫無懼色,銀槍一抖,使個“巧女紉針”的招式,槍尖順著刀勢一引一滑,竟將那千鈞之力卸開,同時槍桿如毒蛇出洞,直刺蕭翰咽喉!
“好快的槍!”
林仁肇在旁看得心中暗讚。
蕭翰冇料到這白麪小將如此迅捷,慌忙回刀格擋。
兩人刀來槍往,戰作一團。
蕭翰力大刀沉,每一擊都試圖以力破巧。
張光佑則身法靈動,銀槍如梨花紛飛,專攻其必救之處。
戰不十合,張光佑賣個破綻,誘得蕭翰一刀劈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際,他大喝一聲,銀槍如閃電般疾刺而出!
“噗嗤!”
槍尖精準地穿透蕭翰的護心鏡,深入肺腑!
蕭翰龐大的身軀劇震,長刀脫手,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胸前的槍桿。
他強提一口氣,嘶聲道:“我…我乃奚族王室……不可殺我!所有奚族勇士……都將為我報仇……”
張光佑眼神冰冷,毫無波動,根本懶得聽完這敗者的哀嚎。
“去死吧!”
手腕一擰,長槍絞碎心脈,隨即猛地抽出。
蕭翰那山嶽般的身軀轟然墜馬,濺起一片塵土。
主將陣亡,餘下的遼騎士氣大沮。
在林仁肇指揮的唐軍與鄉勇內外夾擊下,又被斬殺數百餘騎,最終僅剩幾名殘兵,狼狽不堪地潰逃而去。
戰場暫時恢複了寂靜,隻餘下傷者的呻吟與戰馬的悲鳴。
林仁肇大步走到張光佑麵前,眼中滿是激賞:“小將軍好武藝!好膽魄!不知高姓大名?今日若非小將軍率義士力戰,吸引遼軍主力,我部也難以覓得良機。”
張光佑喘息稍定,抹去臉上濺到的血汙,抱拳道:“將軍過譽。在下…張光佑。”
“張光佑?”
林仁肇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心頭一動,卻不知道是誰!
張光佑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異常堅定:“先父…諱彥卿。”
“楚州張彥卿將軍?!”
林仁肇虎目圓睜,失聲驚呼。
他猛地抓住張光佑的手臂,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當真是張將軍的後人?!”
刹那間,數年前的悲壯景象讓林仁肇陷入回憶。
周世宗柴榮第一次親征,大軍壓境,楚州孤城如同一葉扁舟。
淮河十四州岌岌可危,守將張彥卿,率麾下死士,硬生生頂住了後周精銳四十晝夜的猛攻!
可以說他張彥卿是除了劉仁贍外的南唐第二大將。
城破之日,巷戰竟又持續一整日,守軍兵器儘折,便取屋內桌椅、梁柱,甚至最後掄起床繩與敵搏殺!
直至全軍覆冇,無一人投降,張彥卿與千餘將士壯烈殉國,血染楚州街巷!忠烈之名,響徹江淮。
其忠烈之氣,震動天下,柴榮屠了楚州城,焚燒屋舍,最終隻留下了一個小兒張光佑!。
“是……正是家父。”
張光佑的眼眶紅了,恨聲道:“柴榮那狗賊,假仁假義!屠儘我楚州軍民,卻獨留我性命,將我擄至汴梁。我…我豈能認賊作父,苟活於世!”
“一年後,我尋機逃出,流落江湖,幸得一位山中高人收留,傳我槍法武藝。五年學藝,我無一日敢忘家仇國恨!此番歸來,本想先回老家,再去城中,誰知…誰知遼狗又至!”
他望著眼前屍橫遍野的故鄉:“這天下,為何總不給楚州兒郎一條活路!”
林仁肇聽罷,心潮澎湃,用力拍著張光佑的肩膀,虎目含淚:“好!好!太好了!張將軍忠烈無雙,天地可鑒!蒼天有眼,竟為將軍留下如此麒麟兒!”
他緊緊握住張光佑的手,聲音因激動而高昂。
“光佑!來我麾下!如今國難當頭,宋軍虎視於北,遼騎蹂躪於野,正需你這等忠良之後,繼承父誌,與我等一同匡扶社稷,共抗賊軍,衛我大唐山河!”
殘陽之下,兩代名將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彷彿是一種宿命的傳承。
家仇與國恨,在這一刻,凝聚成了更堅定、更熾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