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間,濠州地界的淮河兩岸,氣氛已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北岸,宋軍營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連綿不絕,旌旗蔽空。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座座依托淺灘和木樁建立起來的水上箭樓,如同猙獰的巨獸,從淮河水麵上拔地而起,監視著南岸的一舉一動,極大地威脅著唐軍的水道控製。
局勢再明白不過。
趙匡胤正在將他分散的兵力,如同鐵流般彙向濠州!
若任由其完成集結,形成鐵壁合圍,屆時莫說主動出擊,就連固守都將變得異常艱難。
一旦李從嘉被迫分兵東援揚州,這濠州頃刻間便會易主,江淮防線將土崩瓦解。
絕不能坐以待斃!
次日,寅時末,天光未亮,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臨淮關南岸,唐軍大營卻已炊煙散儘,人影幢幢。
一萬五千精銳已飽餐戰飯,甲冑在身,兵刃在手,肅殺之氣衝散了淮河晨霧。
中軍大帳之前,火把獵獵作響,映照著李從嘉年輕卻堅毅的麵龐。
他身披明光鎧,腰佩長劍,目光如炬,掃過身前一眾將領。
弓兵統領梁繼輝、鐵塔般的親衛長申屠令堅。
隨駕在身側的暗衛指揮使萵彥、沉穩的步兵統領彭師健、濠州守將劉崇諒、獨眼銳利的胡則,以及剛剛從壽州水道星夜率艦隊來援的水軍將領沙萬金。
眾將皆知,此戰關乎國運,非同小可。
以往南唐軍多依仗長江天塹,據城而守,但今日,陛下要率領他們,主動渡江,去衝擊兵力正在不斷膨脹的敵軍大營!
李從嘉深吸一口帶著水汽和寒意的空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將領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決絕。
“諸位將軍!”
他環視眾人,“宋軍欺我兵少,遼寇犯我疆土,欲亡我大唐社稷,屠我江南子民!此刻,北岸敵軍正在彙聚,意圖將我輩困死於此,好讓那遼騎在我家鄉肆意踐踏!”
眾將低吼,眼中燃起火焰。
“我們身後,是濠州,是揚州,是萬千大唐百姓!我們每在此地多拖延一刻,東線的父老姐妹便多一分危險!守,已是死路!唯有進攻,破敵營,挫敵鋒,方能殺出一條生路,爭得一線戰機!”
他猛地拔出腰間長劍,斜指北岸那連綿的燈火與如同巨獸剪影般的箭樓。
“今日,朕與諸君同袍,共赴國難!不要管他有多少箭樓,不要怕他有多少援兵!我大唐兒郎的刀鋒,就是要劈開這重重阻礙!”
“讓趙匡胤看看,我大唐健兒,亦有血性!三軍聽令”
“渡河!破敵!”
“渡河!破敵!”
壓抑而狂熱的怒吼聲從各級將領和士卒口中爆發,彙成一股昂揚的戰意,直衝雲霄。
“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聲驟然敲響,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沙萬金率先行動,手中令旗揮舞。
停泊在南岸水寨的大小戰船,樓船、艨艟、鬥艦、走舸,如同甦醒的群鯊,紛紛拔錨起航,以樓船為核心,組成突擊陣型,向著北岸奮勇駛去。
船槳翻飛,破開平靜的江麵,激起無數白色的浪花。
李從嘉立於最大的樓船“破浪”號艦首,申屠令堅手持巨盾護衛在側,甲士環立。
梁繼輝指揮的弓弩手們已在各船船舷就位,箭已上弦,緊張地盯著對岸。
幾乎在唐軍船隊離開水寨的同時,北岸宋軍也發現了動靜。
警鐘長鳴,無數火把瞬間點亮,將江麵照得影影綽綽。
宋軍從壽州而來的水師,在將領郭守文的指揮下,也從營寨水門中蜂擁而出,試圖阻截。
然而,當他們透過江麵上瀰漫的薄霧,看清南岸而來的景象時,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那不再是尋常的戰艦,那是……移動的城池!
五艘巨大的樓船如同洪荒巨獸,劈波斬浪,緩緩迫近。
其船體之高,彷彿小山,投下的陰影幾乎要籠罩整個江麵。
船舷兩側,猙獰的弩床探出獠牙,甲板之上,體型龐大的霹靂車已然就位。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樓船頂層以及寬闊的甲板上,林立的身披玄甲、揹負長弓的唐軍甲士。
他們肅然無聲,盔甲在漸亮的天光與跳動的火把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數百人靜立船頭,俯瞰而來,猶如自九天降臨的神兵,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快!快稟報陛下,唐軍……唐軍主力攻來了!”
郭守文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是五艘……唐軍的樓船钜艦!”
曹翰亦是倒吸一口涼氣,他自詡勇悍,但麵對這等彷彿人力難以撼動的龐然大物,心底也首次湧起了難以匹敵的感覺。
早就聽聞唐軍水師雄冠天下,洞庭湖船塢能造樓船钜艦,但傳聞遠不及親眼所見這般震撼!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驚懼。
但他們是軍中大將,退無可退!
“命令各船,結陣!抵近攔截!箭樓!所有箭樓,給老子瞄準了射!壓製他們!”
郭守文強自鎮定,嘶聲下令。
曹翰更是拔出戰刀,怒吼道:“兒郎們,休要被其勢所懾!钜艦笨重,貼近了打!隨我衝!”
宋軍的水師船隻,在唐軍這五艘樓船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如同孩童的玩具。
他們鼓起勇氣,駕駛著艨艟鬥艦,試圖依仗靈活,靠近艦舷。
唐軍钜艦甚至無需刻意衝撞,隻是保持著航速前行,那巨大的船體帶起的水流和壓迫感,就足以讓靠近的小船搖晃不穩。
更可怕的是,钜艦船舷的弩床發出了沉悶的咆哮!
兒臂粗的特製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閃電般射出,輕易就能洞穿宋軍戰船的船板,甚至將整條小船撕裂!
而試圖從側翼繞行的宋軍船隻,則遭到了甲板上唐軍弓弩手的密集覆蓋射擊,箭雨潑灑之下,死傷慘重。
宋軍的攔截陣型,在這絕對的力量和遠端優勢麵前,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撕碎、碾過。
江麵上,木屑紛飛,不斷有宋軍戰船解體、沉冇,落水者的呼救聲被震天的殺聲與弩箭呼嘯聲淹冇。
突破外圍水軍阻攔,五艘唐軍樓船目標明確,直指那些如同毒刺般矗立在水中的宋軍箭樓!
“瞄準箭樓!弓弩手,壓製射擊!”
各艦指揮官幾乎同時下令。
唐軍钜艦上的弓弩手,憑藉著高度的優勢,向箭樓上的宋軍守軍傾瀉箭雨,壓得他們抬不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