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北岸,宿州境內一處僻靜的河灣。
暮春的陽光灑在粼粼水麵上,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鐵血氣息。
一支萬人的軍隊正在此短暫休整,這支軍隊裝備精良,士卒沉默剽悍,與尋常宋軍旗號鮮明的做派不同,他們偃旗息鼓,人馬皆靜。
唯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甲葉輕微的碰撞聲,透露著這是一支真正的百戰精銳。
隊伍核心處,宋主趙匡胤褪去了象征帝王身份的赭黃龍袍,換上了一身利於行動的窄袖戎裝,外罩普通將領的玄色披風,正與幾名心腹將領立於河畔,眺望南方。
殿前都指揮使韓重贇、虎捷右廂都指揮使張光翰、馬軍都指揮使潘美等核心將領皆在身側。
他們同樣衣著樸素,若非那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度,混在軍中幾乎難以辨認。
一名斥候低聲稟報著最新軍情。
淮河上遊,高懷德所部已按計劃對唐軍光州防線展開襲擾。
中遊壽州方向,石守信、王審琦正與劉仁贍、張璨部激烈對峙。
而最關鍵的東線,遼軍耶律沙、耶律撻烈已率八萬大軍兵臨海州朐山城下,攻勢如潮!
聽完稟報,趙匡胤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暢快笑意。
他扶著頷下短鬚,目光深邃,彷彿已穿透重重山水,看到了偽唐朝廷因三路遇襲而焦頭爛額的景象。
潘美適時上前,恭維中帶著由衷的歎服:“陛下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如今三路齊發,以下遊遼軍為主攻,中上遊為輔,虛虛實實,那李從嘉縱然有些能耐,此刻也必然左支右絀,疲於應付!他定然料不到,陛下謀局之策,親率真正的雷霆之師,潛行至此!”
韓重贇也笑道:“正是!偽唐的哨探便是再厲害,也隻知搜尋陛下鑾駕儀仗,豈能料到陛下竟身著常服,隱於這萬軍之中?”
張光翰介麵道:“待那李從嘉被三路烽煙攪得心神不寧,我軍便如天兵突降,直取其濠州要害!屆時,偽唐淮西防線必潰!”
趙匡胤微微擺手,並未因將領們的稱讚而得意,反而神色更顯沉凝。
“諸卿不可大意。李從嘉此子,非是易與之輩。”
“其用兵詭譎,治國有方,短短數年竟能一統南方,實乃朕之勁敵。若非行此奇正相合之策,借遼人之力牽製其東線,朕亦無十足把握能速克江淮。”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斬釘截鐵:“然,戰機已現!遼軍突入海州,正是攪亂其全域性部署的絕佳契機!李從嘉此刻注意力必被東線吸引,即便有所防備,亦難周全。”
“此正是我輩雷霆一擊,破其藩籬之時!”
他之所以在宿州隱忍多日,按兵不動,一為隱匿行蹤,二便是等待這樣一個能讓李從嘉分心的絕佳戰機!
如今,遼軍在東海之濱點燃的烽火,終於讓他看到了決勝的把握。
“傳令!”
趙匡胤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大軍即刻起行,分作三隊,偃旗息鼓,晝伏夜出,沿預定路線,直撲濠州!”
他目光掃過眾將,最終落在潘美身上:“潘美,你率兩千精騎為前驅!”
“韓重贇、張光翰,隨朕統率中軍!”
“末將領旨!”
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燃燒著興奮與戰意。
趙匡胤微微頷首,目光如炬,掃視著眼前這片他再熟悉不過的土地,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
“前隊沿石梁澗潛行,中隊走藕塘舊道,後隊隨朕經小沙河,三路最終於濠州城外三十裡處會合,直撲濠州!”
趙匡胤點出的這幾個地名,皆是隱秘難行的小徑。
他曾經在此大戰半年,當年攻破濠州、清流關,生擒皇甫暉,一戰成名。
他對此處的江淮地理的瞭如指掌。
他目光落在潘美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囑托:“潘美,你率兩千靜塞軍精騎為前驅。四年前,朕便是自此破壁而入,今日場景重現,絕不能讓唐軍有所警覺!”
“陛下算無遺策!”
潘美由衷讚道,“對江淮山川道路熟悉。偽唐隻知防備大路,豈料陛下竟能於舊戰場另辟蹊徑,直搗其心腹!”
韓重贇也感慨道:“陛下深謀遠慮,昔日一戰便已窺儘此地虛實。如今遼軍在東線攪動風雲,李從嘉心神必亂,陛下卻已親率雷霆之師,悄無聲息間便已佈下天羅地網。此等格局,非臣等所能及!”
張光翰興奮接話:“待我軍如神兵天降,出現在濠州城下時,那濠州守將怕是毫不知情,陛下此謀,真乃神策,定鼎江淮之關鍵!”
趙匡胤聽著麾下心腹的讚歎,臉上雖未顯露得意之色,但眼神中的篤定與勝券在握的光芒卻愈發熾盛。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大軍突破濠州,攻下清流關,唐軍措手不及的場景。
“諸軍謹記!”
他最後環視眾將,語氣斬釘截鐵。
“無朕號令,不得擅自接戰!朕要的,是如同一柄在鞘中無聲溫養的利劍,不出則已,出則必見血封喉!在插入濠州心臟之前,絕不能讓唐軍嗅到一絲風聲!”
“臣等領旨!必不負陛下重托!”
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燃燒著對勝利的渴望與對皇帝深謀遠慮的無限欽佩。
大軍隨即如同暗夜中流動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冇入了南下的路徑,直指那個他們君臣都認為必將被一舉擊破的目標。
濠州。
無聲無息地疾行而去。
趙匡胤本人則完全融入行軍隊伍,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心中計算,如今交界兩千裡,處處是風煙,他如何能防得住?
淮西的戰局,因這支潛行大軍的動向,驟然變得詭譎萬分,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