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的春日,本該是草長鶯飛、暖風和煦的時節,但此刻瀰漫在城中的,卻是一種無形的、繃緊心絃的肅殺。
自李從嘉秘密抵達此地,隱藏行蹤,各地高層將領們已然知曉陛下坐鎮於此,親自主持淮西戰局,這無疑給守軍注入了強大的信心,也讓每一個決策都顯得格外慎重。
甚至有很多人也都知道,陛下李從嘉坐鎮濠州的意義。
想要擋住宋軍的禦駕親征的至強一擊。
此時李從嘉住在守備府,有空時磨練武技,更多時,研讀軍情輿圖,與心腹分析局勢。
他派出的斥候與暗探,如同蛛網般灑向淮河北岸,竭力搜尋著宋主趙匡胤的確切動向。
訊息陸續傳回。
壽州方向,戰事已然爆發。
老將劉仁贍雖因舊疾無法親臨一線指揮,但其子劉崇讃與猛將張璨配合默契,依托堅城與淮水之險,成功擊退了宋軍先鋒的數次試探性進攻,穩住了陣腳。
所有情報都明確指出,並未發現趙匡胤的龍旗儀仗出現在壽州前線。
光州方向,宋國武勝節度使安審琦確實發動了渡河騷擾,製造聲勢,響應其主號召,但規模有限,顯然並非主攻方向,趙匡胤的身影亦未在此出現。
江陵上遊,高懷德在川蜀一帶的兩國交界處蠢蠢欲動。
戰火遍佈兩千裡。百州之國,全麵交戰,互相之間都在摩擦試探。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一個地方,濠州,以及其側後翼至關重要的險隘清流關!
“趙匡胤的發跡之地,便是濠州與清流關。”
李從嘉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那片區域,對身旁的侍衛統領申屠令堅、暗衛指揮使萵彥以及濠州守將劉崇諒沉聲道。
“他對此地地形、水文乃至我軍舊時佈防弱點瞭如指掌。他若想重現當年奇襲之功,以圖快速開啟局麵,此地便是他最可能的選擇!”
申屠令堅目光沉穩:“陛下,我軍已按計劃暗中向清流關及濠州側翼增兵,佈下口袋,隻待其來鑽。”
萵彥補充道:“暗衛已加強對北岸的滲透,尤其是通往清流關的各條路徑,一有大隊人馬調動跡象,必能提前預警。”
劉崇諒更是信心滿滿:“陛下算無遺策,末將已令各部提高警惕,加固城防,定讓那趙匡胤有來無回!”
君臣幾人正圍繞著即將到來的帝王對決進行最後的推演,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夕的緊張與期待。
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西麵的趙匡胤身上,認為這將是決定國運的主戰場。
就在此時。
“報!八百裡加急!楚州林仁肇將軍急報!”
一名風塵仆仆、汗透衣背的信使被緊急引了進來,撲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封插著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緊急軍情的信函。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李從嘉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
他示意萵彥接過軍報,迅速拆開火漆封印,目光飛速掃過上麵的文字。
刹那間,即便是以李從嘉的沉穩,臉色也驟然一變,持信的手指微微收緊,眉宇間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難以置信!
“陛下?”
申屠令堅察覺到異樣,低聲詢問。
李從嘉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心腹,聲音低沉而冷峻,彷彿帶著北地寒風的凜冽:
“林仁肇急報……遼軍,出現了。”
短短幾個字,如同驚雷,在小小的議事廳內炸響!
“遼軍?!”劉崇諒失聲,“他們不是應該配合宋軍主力,在壽州或者我濠州方向嗎?”
李從嘉將急報遞給離他最近的申屠令堅,示意他們傳閱,同時沉聲道:“不是西線,是東線,是海州!”
隨著急報的傳閱,申屠令堅、萵彥等人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軍報上清晰地寫著:遼國前鋒,約五千女真精騎,已突入海州境內,懷仁、東海兩縣……已然陷落!
敵軍戰力凶悍,打法殘酷,屠城掠地,海州知州陳德誠正收縮兵力,固守州治朐山縣,形勢萬分危急!
“海州……怎麼會是海州?”
萵彥眉頭緊鎖,遼軍捨棄主戰場,長途奔襲一個相對偏僻的沿海州郡,這用兵之道,著實詭異而大膽。
但細細想來也符合當下情形。
“好一個趙匡胤!好一個耶律璟!”
李從嘉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淮輿圖前,目光銳利如刀,瞬間想通了許多關節。
“宋遼聯盟不假,但他們並非合兵一處!趙匡胤是想以自身為餌,吸引我淮西主力,同時讓遼軍這把尖刀,從我們意想不到的東北方向,狠狠捅進來!”
“若海州有失,淮東門戶洞開,遼軍可南下威脅楚州、揚州,甚至截斷運河,屆時我南北聯絡被斷,首尾不能相顧!”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局勢瞬間變得無比複雜而危險。西麵,是虎視眈眈、隨時可能發動致命一擊的趙匡胤。
東北,是驟然出現、兇殘肆虐的遼軍狼騎。
“陛下,是否需立即從濠州或壽州分兵,馳援海州?”劉崇諒急切地問道。
李從嘉沉默片刻,緩緩搖頭,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輿圖的濠州-清流關一帶。
“不可。趙匡胤主力未現,其意圖不明。此刻若從淮西分兵,正中了趙匡胤下懷!他巴不得我們自亂陣腳,他好趁虛而入!淮西若破,全域性皆崩!”
他的手指最終重重落在代表海州的朐山縣位置上,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傳旨意!”
“一,命林虎子率先前部署,火速率領楚州援軍,北上海州!授其臨機專斷之權,淮東一切軍政,皆由其統籌,務必擋住遼軍兵鋒,收複失地!”
“二,將此軍情,通報壽州張璨、劉崇讚,光州盧郢,令其提高警惕,謹防宋軍趁勢加強攻勢!”
“三,嚴密監視濠州、清流關對岸一切動向!趙匡胤……他一定就在附近!海州的烽火,或許正是他等待的動手訊號!”
“四,命吳越守將吳翰,派遣兵卒前往海州,立即支援。”
一道道命令迅速發出。
濠州城內的氣氛,因這來自遠方的驚雷,變得更加凝重、壓抑。
李從嘉知道,他麵臨著立國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他必須同時在東西兩條戰線上,應對兩位當世最強的對手。
李從嘉心中也覺得很是棘手,林仁肇在曆史上的評價可以說是南唐後期第一戰將。
“他能否擋住遼軍的鐵蹄?西線的自己,又能擊敗隱藏暗處的趙匡胤?”
春風依舊,卻已帶上了血與火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