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破虜持槍立馬,胸口微微起伏,看著遠去的煙塵,冇有下令追擊。
他深知在平原上追擊這些來去如風的女真騎兵絕非易事,而且首要任務是確保百姓安全。
“救治傷患,收攏百姓,立刻撤回朐山!”
他沉聲下令。
直到此時,那些驚魂未定的難民才確信自己真的死裡逃生,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悲痛交織,紛紛跪倒在地,朝著趙破虜和他的士兵們叩謝不止,哭聲一片。
趙破虜看著女真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
他從這些蠻兵的裝備、戰法和那股凶悍狡猾的氣質判斷,這絕非尋常流寇或小股滲透的敵軍。
結合東海縣方向隱約可見的濃煙和之前零星的噩耗,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東海縣,恐怕已經凶多吉少。
他不敢怠慢,立刻率領部隊,護送著這百餘名倖存的百姓,火速返回朐山縣城。
朐山縣,作為海州州治,遠非懷仁、東海等小城可比。
它坐落在沭水與淮河交彙的沖積平原上,地勢開闊卻又依山傍水。
城牆高厚,皆以青磚巨石砌成,城頭箭樓、馬麵、甕城一應俱全,護城河寬達數丈,引沭水注入,波光粼粼之下暗藏殺機。
城內糧草儲備充足,守城器械完備,更有趙破虜這樣經驗豐富的將領和數千經過嚴格操練的州兵與團練駐守。
這裡,是陳德誠經營多年的根基,也是海州防線最後、最堅固的堡壘。
隨著趙破虜帶回的訊息和難民的口述,整個朐山縣迅速進入了最高戰備狀態。
所有人都明白,擊破了懷仁和東海的那股北方惡狼,下一個目標,必然就是這座海州的心臟。
一場比起邊境小城攻防戰更加慘烈、決定淮東北部命運的大戰,即將在這座堅城之下爆發。
朐山縣城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
陳德誠麵色鐵青,聽著趙破虜帶回來的訊息和難民們泣血的控訴,他最後一絲僥倖心理也徹底破滅。
“堅壁清野!所有城外百姓,能遷入城的即刻遷入!帶不走的糧秣、水井,全部毀掉!”
“四門加固,甕城備足滾木礌石,弩車全部上弦!”
“征調所有青壯,編入輔兵,協助守城!”
“八百裡加急再發楚州,稟明林仁肇將軍,海州危急,請求火速馳援!”
“傳令沭陽縣,緊閉城門,死守待援,絕不可浪戰!”
一道道命令從州府發出,整個朐山縣如同一隻受驚的刺蝟,迅速蜷縮起來,亮出了所有的尖刺。
城內人心惶惶,既有對未知蠻族的恐懼,亦有與家園共存亡的決絕。
短短兩日間,海州北境兩縣接連淪陷,半個海州已置於敵騎刀鋒之下,這是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與巨大危機!
然而,陳德誠趙破虜等人預想中的、緊隨其後的狂風暴雨並未立刻降臨。
那支凶悍的女真先鋒軍在攻破東海縣後,並未如正常軍隊般直撲海州心臟朐山縣,反而展現了掠奪性。
他們骨子裡掠奪的天性壓倒了一切軍事紀律,五千騎兵分散在懷仁、東海兩座殘破的縣城以及周邊的鄉鎮裡,瘋狂地搜颳著每一件值錢的東西,銅錢、銀器、絲綢、甚至是百姓家中的鐵鍋……
一切都被他們視為戰利品,掛在馬背上,塞滿行囊。
在他們簡單的認知裡,打下來的地方就是他們的獵場,所謂的整體戰局、下一步軍事目標,遠不如眼前觸手可及的金銀財寶重要。
低等文明入侵高等文明時,總會發生這種混亂的掠奪。
直到兩日後,遼軍主力在統帥耶律沙和副將耶律撻烈的率領下,浩浩蕩蕩抵達東海縣外。
看著眼前如同遭了蝗災的景象,蠻人女真部隊,耶律沙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群隻知道搶掠的野狗!”耶律撻烈忍不住怒罵。
耶律沙冷哼一聲,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此時還需倚重這些女真人的悍勇。
他立刻以契丹貴族的權威和更嚴酷的軍法,強行鎮壓了混亂,斥責了完顏烏魯。
重新將散漫的女真部隊集結起來,與契丹本部精銳合併,開始認真籌劃對海州最後堡壘,朐山縣的進攻。
而就在耶律沙整頓軍隊的這兩日,關於海州遭遇不明北方蠻族猛烈攻擊的緊急軍報,終於以最快的速度,送達了坐鎮楚州的唐軍淮東最高指揮官,林仁肇手中。
“什麼?遼軍?女真兵?出現在了海州?!”
即便是以勇毅沉著著稱的林仁肇,看完軍報後也不由得拍案而起,虎目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麾下的將領們更是嘩然。
在這個時代的南方人認知裡,遼國是遠在塞外、騎射厲害但終究是“蠻夷”的存在,傳說中他們磨牙吮血,生啖人肉,是比山中猛虎還要可怕的兩腳野獸。
這種從小耳濡目染的恐怖印象,讓帳中瞬間瀰漫開一種不安的氣氛。
“將軍,遼人兇殘成性,海州恐怕……”
一名偏將麵露憂懼。
“慌什麼!”
林仁肇一聲斷喝,如同虎嘯,震得帳內嗡嗡作響。
他魁梧的身軀站起,胸膛那猙獰的虎形紋身隨著肌肉賁張彷彿要活過來一般。
“管他遼人金人,既然敢犯我大唐疆土,屠我子民,便是我不死不休的仇寇!海州若失,淮東門戶洞開,楚州、揚州皆危!此戰,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關乎國本!”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將:“傳我將令!”
“即刻起,楚州防務由副將鄭彥華暫代,嚴密監視淮河對岸宋軍動向!”
“點齊兩萬步騎混編精銳,攜帶半月糧草,所有重型攻城、守城器械由水軍船隻裝載,沿邗溝北上,轉入淮河,直馳海州!”
“再派快馬,將此地軍情急報陛下!言明遼軍異動,臣已率兵馳援海州,定將竭儘全力,阻敵於淮東之外!”
軍令如山倒!
整個楚州大營瞬間高效運轉起來。
士兵們雖然對傳說中的北地蠻族心存畏懼,但在林仁肇這頭“林虎子”的統禦下,更多的是被激發出的血性和保衛家園的責任感。
翌日清晨,楚州碼頭及城外校場,軍容鼎盛,殺氣盈野!
步卒盔明甲亮,長矛如林,刀盾反光刺破晨霧。
騎兵控扼戰馬,肅立於陣前,無聲卻散發著淩厲的氣息。
水軍戰船帆檣如雲,在運河上一字排開,裝載著巨弩和精銳士卒。
林仁肇身披重甲,立於高大的帥船船頭,猛虎紋身在他頸側若隱若現。
他望著麾下這支士氣高昂的雄師,猛地抽出佩刀,直指東北方向,聲震四野。
“將士們!北地豺狼,侵我疆土,屠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
“隨本將出征,馳援海州,斬儘蠻虜,揚我大唐國威!”
“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
兩萬將士的怒吼聲彙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直衝雲霄!
巨大的船隊升起風帆,槳櫓齊動,步騎精銳沿岸並行,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如同出柙的猛虎,朝著烽火連天的海州,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