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俯身,用空著的那隻手緊緊抓住馬成信的手臂,將他扶起,目光如炬,直視著他,也像是在對殿內所有文武宣告。
“此仇,此恨,朕銘記於心,一日不敢或忘!馬成達將軍的英靈,與我大唐無數為國捐軀的忠勇將士一樣,長存於這山河之間,護佑著我等前行!”
他猛地舉起手中酒杯,麵向所有人,聲音如同黃鐘大呂,帶著壯懷激烈的悲愴與沖霄的豪氣。
“這一杯!”
李從嘉的聲音斬釘截鐵,震動殿宇,“敬所有為我大唐江山,流儘最後一滴血的英烈忠魂!”
“敬英烈!”
殿下所有文武大臣,無論將軍還是文士,皆肅然起身,高舉酒杯,齊聲怒吼。
那聲音彙聚成一股無形的洪流,充滿了複仇的意誌與開創盛世的決心,彷彿要衝破這殿宇,直上九霄!
“乾!”
李從嘉與馬成信,與所有人,將杯中那熾烈如火的酒液,一飲而儘。
這酒,混合著對逝者的哀思、對敵人的憤恨,以及對未來的無限雄心,灼燒著每個人的肺腑,也鑄就了這個新生帝國永不磨滅的脊梁。
這一刻,殿內文武無不為之動容。
他們看到的,不僅是君王對臣子的褒獎,更是生死兄弟之間,用鮮血與忠誠鑄就輝煌。
三日後,除夕。
宮外的萬家燈火與宮內的璀璨明燭交相輝映,驅散了歲末的嚴寒。
李從嘉難得地卸下所有朝務,隻在後宮陪伴家人守歲。
殿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
周娥皇、徐蕊兒、黃瑩幾位後妃環繞在側,言笑晏晏,秦玉和秋水則在一旁細心照看著茶點。
三個孩子,三歲的李仲宣、兩歲的李仲瑾以及剛滿一歲的永寧公主,皆穿著嶄新的紅色棉襖,像幾個喜慶的年畫娃娃,在厚厚的地毯上嬉戲。
最活潑的卻是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小姑娘,她穿著一身緋色衣裙,宛如雪地裡的紅梅,正是被接入宮中,由周娥皇親自撫養的妹妹周女英。
她繼承了姐姐的美貌,性子卻更為跳脫,此刻正帶著李仲宣和李仲瑾在殿門口潔淨的雪地裡撒歡,團雪球,清脆的笑聲如同玉珠落盤,迴盪在宮廷之中。
周娥皇看著妹妹和孩子們,溫柔地替李仲宣拂去髮梢的雪花。
對李從嘉輕聲道:“夫君推廣這棉花,真是功德無量。往年這般大雪,孩子們裹著皮裘也難免畏手畏腳,如今穿上這輕軟暖和的棉衣,竟能在雪地裡玩得如此儘興,再也不畏寒了。”
李從嘉攬著她的肩,聞言笑道:“說起這棉花,還是瑩兒的功勞。”
他目光轉向正逗弄著永寧的黃瑩,“當年途經洞庭湖上遊,順手剿滅了一夥水匪,不僅救下了被劫的瑩兒,還得了一小包據說是從極西之地傳來的‘木棉’種子。”
“若非如此,何來今日我大唐百姓冬日之暖?隻不過現在產量還太低了,日後還需要更好的推廣……以後前往塞外漠北,冇有皮毛,將士們也要靠這棉衣禦寒。”
黃瑩抬起頭,眼中閃著光,笑盈盈地介麵,語氣帶著回憶的甜蜜與感激。
“是啊,若非夫君當年神兵天降,妾身恐怕早已……更想不到,那包小小的種子,竟能在夫君手中,孕育出這遍及南方的棉田,活人無數。”
她與李從嘉相視一笑,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正當殿內瀰漫著溫馨的回憶與對未來的憧憬時,隻聽外麵傳來一陣沉重而悠揚的金屬撞擊聲。
“咚!”
“咚!”
“咚!”
聲音渾厚、穩定,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確感,穿透雪夜,宣告著舊歲的終結與新年的降臨。
“是格物院新製成的齒輪鐘!”
李從嘉眼中閃過自豪的光芒。
那尊利用水力驅動、由精密齒輪組構成的機械鐘,雖然龐大笨重,卻是這個時代最頂尖智慧的結晶,它的報時,象征著一種全新的、更精確的時間觀念正在萌芽。
“跨年了!”
女英在雪地裡雀躍歡呼
李從嘉起身笑道:“走,都到外麵看看去!”
一家人都欣然湧到了殿外廊下,寒意撲麵,卻驅不散心頭的暖意與期待。
內侍們早已準備就緒。
隻見庭院中,巨大的鬆木火把被依次點燃。
“呼”地一聲,橘紅色的火焰騰空而起,劇烈地跳動著,發出劈啪的輕響。
那熊熊火光不僅驅散了冬夜的黑暗與寒冷,更彷彿帶著一股原始而磅礴的力量,象征著驅除舊歲的邪祟,迎來新歲的光明與溫暖。
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暗躍動。
“點菸花!”李從嘉揚手道。
早已準備好的內侍立刻上前,用手中長長的香柱,點燃了地上那些裹著火藥的竹筒引信。
“咻!”
尖銳的破空聲劃破寂靜的夜。
“嘭!”
竹筒在夜空中猛地炸開,綻放出金黃色的、略顯稀疏卻無比奪目的光芒。
雖遠不及後世煙花的絢爛多彩,但那瞬間迸發的火星,如同撕破沉沉夜幕的希望之種,依舊清晰地照亮了廊下每一張仰望的、寫滿驚歎與期盼的臉龐。
周娥皇與諸妃不約而同地雙手合十,對著那轉瞬即逝的璀璨,默默祈願。
徐蕊兒嘴角噙著動人的笑意,眼波在火光映照下流轉生輝,她偷偷許願的女兒永寧平安喜樂,希望陛下多來自己這裡,那眉梢一點黑痣,在明暗交錯間更添幾分狐媚風韻。
黃瑩則睜大了清澈的眸子,像個好奇的少女,她雙手緊握,祈願的卻是格物院能造出更多有趣的新奇物件,李從嘉能一直像此刻這般輕鬆快樂,心思單純而美好。
秦玉這個白嫩秀麗的苗女,此刻也收斂了平日的活潑,神情格外認真,她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悄悄向山神與水神祈禱,願來年能為陛下誕下一位健康的皇兒,眼中閃爍著母性的期盼。
李從嘉左手穩穩抱著咿呀學語的永寧,右手牽著興奮地指著天空的仲宣,看著身旁這群笑靨如花、美麗動人的家人。
再望向夜空中那雖零星卻意義非凡的“火樹銀花”,心中湧起無限感慨與滿足。
這萬裡江山,若無可守護之人,也不過是冰冷的疆土。
那個穿著緋色衣裙、彷彿與雪地融為一體的少女身上週女英。
她正拍著手,為空中炸響的煙花歡呼,活潑得如同雪中精靈。
然而,就在那煙花光芒最盛、映亮她絕美側顏的一刹那,她那靈動狡黠的眼眸,正飛快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怯與好奇,悄悄地、俏皮地偷瞄了姐夫一眼。
那眼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小小石子,在李從嘉的心底,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又是一年匆匆而過。
從落魄皇子到南方共主,這條路上充滿了荊棘與鮮血,但此刻,看著家人的笑臉,聽著新年的鐘聲,他更加堅信,自己所開創的一切,值得用生命去守護。
瑞雪兆豐年。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個新的時代,正伴隨著新年的腳步,在李從嘉的手中,緩緩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