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暖心湯館乾淨的玻璃窗,在木質桌麵上形成溫暖的光斑。
此時並非客流高峰,店內顯得格外安靜,隻有輕柔的背景音樂和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流聲。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那令人安心的複合香氣,但相較於平日的醇厚,似乎又多了幾分清甜的、帶著暖意的藥材芬芳。
靠近牆角的那張桌子,一台高效能膝上型電腦的螢幕亮著,上麵是不斷滾動的、令人眼花繚亂的程式碼行,像一條無聲的數字河流。
陸舟就坐在這片光暈與陰影的交界處,身體微微蜷縮,一隻手無意識地用力按壓著上腹部,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臉色在螢幕光線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血色。他專注地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然而,他的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些許,顯然正在忍受著不小的痛苦。他試圖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程式碼世界上,以此來對抗身體內部一陣陣傳來的、熟悉的絞痛。這種疼痛他太熟悉了,是長期飲食不規律、依賴咖啡因和能量飲料所積攢下來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嘗試著調整呼吸,試圖忽略那持續不斷的鈍痛,但效果甚微。
林暖剛從後廚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為另一位熟客熬好的安神湯,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恰好捕捉到陸舟臉上那副極力隱忍卻又無法完全掩飾的痛苦表情。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湯碗,對那位熟客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示意稍等片刻,然後便朝著陸舟的方向走去。
又發作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並不顯得過分熱絡,卻足以讓人感到一絲慰藉。她冇有多問,隻是轉身回到了後廚。
冇過多久,她再次走了出來,手中端著一個素色的陶碗,碗口氤氳著白色的、帶著濃鬱藥香的熱氣。她走到陸舟桌前,將碗輕輕放在他手邊,避開了鍵盤和滑鼠。
先把這個喝了,能緩緩。她說道,語氣平靜,彷彿這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碗裡是淺褐色的湯液,能看到裡麵沉浮的幾片黃芪和去核的紅棗,以及幾縷她不常在外售湯品中使用的、更為溫和的養胃藥材。
湯的溫度顯然被細心控製過,既不至於燙口,又能最大限度地發揮熱力對胃部的舒緩作用。
陸舟的目光終於從那一行行冰冷的程式碼上移開,落在麵前這碗散發著誘人暖香的湯上。他的眼神有些複雜,似乎在這碗看似普通的湯裡看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東西。
他記得上一次胃痛難忍時,也是在這家店裡,林暖同樣為他端來了一碗特製的湯。那碗湯的滋味他還記得,不僅僅是溫暖了冰冷的胃,更奇怪的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胃病都冇有再犯得如此嚴重。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著,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似乎也慢了下來。最終,他還是端起了碗。他先是小口啜飲,溫熱的湯液順著食道滑入胃中,帶來一股舒適的暖流,那持續不斷的絞痛似乎真的在這股暖意的包裹下,得到了些許的緩解。
隨著湯液入腹,他感覺那股暖意漸漸擴散開來,像是冬日裡漸漸融化的冰雪,讓緊繃的神經也跟著鬆弛下來。
他一口氣將碗中的湯喝完,那暖意似乎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他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他放下空碗,罕見地抬起了頭,目光不再是平時的飄忽或專注於螢幕,而是帶著一種審視,或者說是一種嘗試解讀的意味,看著林暖。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疼痛而殘留的沙啞,緩緩說道:欠你兩碗了。
林暖聞言,轉回頭看向他。她的臉上並冇有露出施恩或期待回報的神情,反而是一種通透的理解。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乾淨而溫和,不帶任何雜質。
人情不用記賬,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鬆的調侃,但你記得也行。
她的態度自然而隨意,彷彿給予幫助是一件無需掛在心上、更無需用某種標準去衡量的、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順手收拾起空碗,動作輕巧而熟練,彷彿這樣的場景已經在她店裡上演過無數次。
不欠不還,她看著陸舟,眼神清澈,纔是最輕鬆的關係。
她的話語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又像是在表明自己的某種態度。她不希望將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幫助,簡單地量化成債務關係。在這個充滿算計的世界裡,她更願意保持這樣一種純粹的關係。
陸舟看著她,似乎在咀嚼她話裡的含義。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與他此刻紛亂的思緒或許有關。
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上,那些複雜的程式碼仍在不知疲倦地滾動著,發出持續的低沉嗡鳴。作為一個習慣用邏輯和演演算法思考問題的人,他很難理解這種不計回報的善意。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可以量化的,包括人情。
這時,在不遠處假裝擦拭櫃檯的江辰,其實一直豎著耳朵在偷聽這邊的對話。他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好奇,似乎在猜測陸舟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數字世界裡的技術宅,此刻卻主動提起了似乎與此情此景毫不相乾的話題。
江辰記得上次陸舟來店裡時,也是這樣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但那次之後,他似乎對林暖的態度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陸舟的視線重新回到電腦螢幕上,但顯然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專注。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開啟了幾個新的視窗,又快速關閉。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重要的事情。
良久,他突然合上了膝上型電腦,發出清脆的哢嗒聲。這個動作讓店裡的其他人都下意識地看向他。陸舟卻隻是靜靜地看著林暖,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確保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我能查點顧家的舊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