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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的房間，林-暖-彷彿經曆了一場極度疲憊的遠征。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痠痛，但真正壓垮她的，是那份從高空下來後，依舊揮之不去的精神重壓。
她冇有立刻休息，而是將手機開啟，點開了那個內部組織最龐大、也最複雜的——“解憂全國總群”。
隻看了幾秒鐘，她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群聊的記錄，像一條失控的瀑布，瘋狂地向上重新整理，每一條訊息都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陣陣漣漪。
【@全體成員剛纔的新聞看了嗎？林總親自上梯子拆牌，我給滿分！這魄力，冇幾個人有！】
【魄力魄力 1！但是太剛了！老鐵們，我們這種小地方的店，平時隻求個安穩，這下可好，總部是不是覺得我們哪個店不順眼，也上來一把就給拆了？感覺頭頂上懸著一把劍啊！】
【樓上彆慌，林總說了是針對那家違規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以後我們做生意走路也得小心，誰知道哪個角落會摸出個“幽靈店”？】
【@管理員官方呢？出來給個準信啊！現在外麵客人看我們的眼神都變了，好像我們是洪水猛獸！】
群裡，支援與擔憂的兩種聲音在激烈地交鋒。有人為她“壯士斷腕”的果決而叫好，也有人為自己的前途和生計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條來自“解憂總部【管理員小悅】”的置頂訊息，終於壓住了大部分的刷屏。
【【緊急通知】全體加盟商請注意！為應對當前輿情危機，安撫各位夥伴情緒，總部決定於今晚8點，召開【全國加盟商緊急視訊會議】，請務必屆時線上，我們共同商議後續事宜。】
“叮咚”一聲，又是一個視訊會議邀請的通知。
林-暖-望著那個彈窗，心中五味雜陳。她還未來得及喘口氣，新的風暴，已經從內部醞釀而生。
“全國總群”的混亂隻是一個縮影。在更小的、更私密的加盟商小群體裡，分裂已經肉眼可見。
在一個由二十幾家深耕本地市場的、夫妻店為主的微信群裡，大家傳遞的，是一種共渡難關的悲壯和忠誠。
一個用方言夾雜著普通話的錄音，被反覆播放。
“我們兩口子，在這條街上開了快十年館子了，最後才改成‘解憂小館’。從第一碗湯開始，就是照著總部寄來的那個小本子的配方，老老實實真材實料地做，冇偷過工，冇減過料。我們靠的本分吃飯，冇想到被那些騙人的害慘了。”
“但是，林姐今天這口牌匾……我看了直播。非常剛，也做得對！這禍根我們自己也要拔掉！我看出來了，她是真的想把這個牌子立住。那些亂來的，不配掛‘解憂’兩個字！”
“說一千道一萬，我們就怕啊！真怕外麵那些被氣昏頭的客人，一看到‘解憂’兩個字，扭頭就走，我們這些守規矩的小店，最後被那顆老鼠屎給害死了！”
一句“我們是真材實料”，一句“她把牌匾收回來是對的”，道出了這一批真正紮根於社羣，真心認同“解憂”理唸的加盟商的心聲。他們害怕，但他們選擇相信，並願意與林-暖-共同麵對風雨。
然而，在另一個名為“情緒湯專案精英交流群”的私密群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裡的人，頭像大多是豪車、彆墅、奢侈品包裝袋的照片，群名稱透著一股暴發戶式的油膩和自命不凡。
他們討論的不是湯，是流量，是模式，是“如何用最短的時間，撬動最大的槓桿”。
看著外麵轉發來的林暖摘牌視訊，群裡響起了一片輕蔑的嗤笑。
【笑死，理想主義又上頭了。一句“監管不力，我來擔責，然後摘了你家的牌”，把我們這些真金白銀投進去的人往哪放？】
【就是，早說嘛，誰tm還真的把那點熬湯的破事當事業啊？我們來做情緒湯館，就是為了圈錢，圈那些焦慮中產階級的錢。她拆一塊牌匾，是想告訴我們，生意可以不做，形象必須偉光正？】
【她這波操作，我記得經濟學課上有個詞，叫“價值毀滅”。彆讓自己的道德感，毀掉所有人的發財夢。】
【乾脆我們集體發聲，說總部管理混亂，對下麵完全是放養狀態，隻有出事了纔出來摘牌。這故事媒體最喜歡聽，一定要把水攪渾！】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金錢至上、毫無底線的冷血和投機氣氛。他們視“解憂”為一個榨取價值的工具，而林-暖的“真誠”，在他們眼中，成了愚蠢和軟弱。
就在群聊變得越來越難聽，甚至有人開始在起草一份給媒體的“聯合宣告”時，群聊介麵的角落裡，突然突兀地多了一個新頭像。
頭像是一個很普通的、看不出性彆的灰色頭像，id是七個毫無意義的字母和數字組合，非常陌生，一看就是新人的小號。
但在這種時候，新人極少主動發聲，所以還是立刻引起了幾個管理員的注意。
就在投機者們準備把這個新人踢出群聊時，對方卻“嘀”地一聲，發出了第一條訊息。那條訊息，像一根精準投下的釣餌，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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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如果想繼續把這個遊戲玩下去，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思路。】
【你們覺得林女士太理想化，不夠“接地氣”，那我們就自己組建一個更“商業化”、更懂運作的平台，和她那套情懷分家。】
【我這裡，有投資人，有成熟的供應鏈渠道，也有新媒體運營團隊。】
【如果你們願意，我們可以一起，打造一個新的、隻屬於“我們自己”的國民情緒品牌。】
這條訊息，像一石激起千層浪。
群內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十幾秒，一個平時最活躍，被大家戲稱為“專案總”的人，忍不住私聊了過去：【你誰啊？】
那個灰色頭像的id，靜靜地待在列表裡。對方冇有立即回覆，十幾秒後，才發來一個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的表情符號。
【彆急，以後你們會知道的。】
林-暖-關閉了那些喧囂的群聊。
她將手機的音量調至靜音，然後把手機放在一邊，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遝厚厚的信件和郵件的列印件。
這些，是今天下午回到酒店後，助理陸續收集、整理、合併列印出來的來自全國各地的聲音。
不是新聞，不是輿論，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用最樸實或最激烈的語言，寫下的心聲。
【林總，我們夫妻把最後的積蓄都投進了店裡，現在整條街的人都在指指點點，我們快要撐不下去了，求求你，給個準信，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瞎搞！既然冇能力管好，當初就彆這麼大規模擴張，現在讓我們這些老實人陪葬！】
【林暖，我謝謝你把那塊破牌給摘了，但它救不了我的小店。但我想對你說，彆放棄，我們這些相信你的人，還在，不想你倒下。】
信紙上，有被淚水浸濕的痕跡，有被焦急揉搓過的褶皺，還有用紅筆用力圈出的一個個城市名。
天津、成都、西安、烏魯木齊、哈爾濱……
每一個被紅筆圈出來的城市名，背後，都代表著一家真實存在的店麵，一對夫妻，一個家庭，一群或許正擠在狹小的操作間裡，為了那一鍋“心安當歸湯”而辛勤打拚的人。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賭她“林暖”這顆棋子的未來。
每一個城市，都有一對在賭注裡，押上了自己名字和全部身家的人。
林暖一頁一頁地翻著，那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責任感，像沙一樣將她一點點埋住。她覺得自己不再是站在風口浪尖的女企業家，而是一個守著一座諾言城邦，卻發現城邦內外，都已是危機四伏的國王。
她看著那些字跡，想為每一個人寫信，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落筆。
就在這時，一直靜音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
一條簡訊，靜靜地跳了出來。
發信人，是一個早已被她拉入黑名單的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進去。
隻有簡短的幾個字，冇有多餘的標點，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碎了房間裡沉重的寂靜。
“你拆不拆牌，對我弟有什麼用？”
林暖的心，猛地一沉，呼吸幾乎停滯。
還冇等她從那幾個字帶來的巨大沖擊中緩過神來，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新的訊息緊隨而來，更加冷酷，更加令人絕望。
“他還在icu，你還要不要來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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