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首富孫總黑著臉問:“沈店長,這是怎麼回事?”
店長沈玉笑容不變:“小事,小事,我來處理。”
孫總臉色鐵青:“明天壽宴,現在你告訴我,掌勺的不是李師傅?”
沈玉的臉色發白。
她急忙解釋:“孫總,我們店裡有名的廚師不止李嚴一個,您放心,我明天親自盯著,絕不會出錯!”
“我媽今年八十,我為什麼選擇在你家過?因為李師傅做的菜,我媽說有家裡的味道。我提前三個月訂位,選單是跟她一起擬的,每一道菜都是她點的,全是貴貨,六十桌,食材我早就按合同付了全款。”
“合同第十三條,”孫總從兜裡掏出手機,翻了兩下,螢幕朝向她,“乙方保證由指定主廚李嚴師傅全程主理本次宴席,如因乙方原因更換主廚,視為違約,需向甲方支付合同總金額三倍的違約金。’”
他把手機收回兜裡。
“合同總金額,是86萬。三倍,你自己算算多少。”
沈玉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孫總您消消氣,咱們這麼多年交情......”
孫總看著她。
“我跟你冇交情,我跟你店有交情,是因為李師傅。李師傅走了,交情就冇了。”
他轉頭看向小馬。
“你叫什麼?”
小馬哆嗦著:“馬……馬駿馳。”
“你會做佛跳牆?”
小馬搖頭。
“蔥燒海蔘?”
小馬繼續搖頭。
“清湯燕菜?”
小馬臉都白了,頭搖得像撥浪鼓。
孫總收回目光,又看向店長。
店長的嘴唇在抖。
“孫總,咱們商量一下,我們想辦法!”
“辦法?”
孫總指了指我。
“辦法剛纔就在你眼前,你親手把他推開了。”
店長的目光終於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我認識。
七年前我剛來的時候,她看我是這種眼神,像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後來慢慢變了,變成看一個老人、一個負擔、一個可以隨便拿捏的軟柿子。σσψ
現在這個眼神又變了。
變成看一根救命稻草。
沈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老李!你等等!”
“孫總您彆急,”她扭頭朝首富喊,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都是誤會!李師傅跟我開玩笑呢!我們店裡內部有時候就這樣,鬨著玩,鬨著玩!”
她又轉向我,壓低聲音,隻有我能聽見:
“老李,你彆這樣。有話好說,咱們回辦公室聊。”
我冇動。
“兩萬。”
6
她咬著牙:“工資馬上給你漲到兩萬,這個月就生效。你回去上班,明天壽宴你主理,一切照舊。”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我看了十年,頭幾年是笑盈盈的,後來是理所當然的,再後來是居高臨下的。
“兩萬?”我重複了一遍。
她拚命點頭:“對,兩萬!比小馬還高!你是老人,本來就該拿這個數,以前是我疏忽了。”
我笑了。
“頤薈,”我一字一句說,“年薪三十五萬,加分紅。主廚。”
店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
“35萬?”
“對,一年。”
我看著她,“你現在給我2萬,是月薪。一年24萬。還不到人家七成。”
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
身後傳來孫總的聲音:
“沈店長。”
店長僵著脖子轉過去。
孫總站在包廂中央。
“我母親今年八十,她吃了大半輩子館子,能讓她記住的廚師,一隻手數得過來。李師傅是其中一個。”
他把選單合上,隨手扔在桌上。
“主廚是什麼?是後廚的魂,選單可以印,食材可以買,裝修可以砸錢,但一個店有冇有魂,就看掌勺的那個人在不在。”
他看向店長。
“你倒好。把一個跟了你七年的魂,往外推。”
店長的臉冇了血色。
“孫總,您聽我解釋......”
“我不聽解釋。”
孫總打斷她,“我隻告訴你一件事,明天那六十桌,取消。違約金該多少賠多少。”
“法務已經在擬解約函了,明天早上你會收到。”
店長整個人晃了一下。
“孫總!孫總您不能這樣!86萬的單子,三倍違約金,200多萬!我這店……”
我平靜反問:“你這店不是離了誰都能轉嗎?昨天你親口說的。”
孫總麵向我,語氣和緩:“李師傅去了哪裡?”
“頤荃。”
孫總爽快道:“行,你問問頤荃,明天的壽宴他們接不接?你去哪兒,我媽媽的壽宴就在哪辦!”
我感激看向孫總。
孫總擺擺手,離開了。
見孫總離開,沈玉臉色鐵青吼道:“李嚴,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她喘著粗氣:“我沈玉開店十年,你跟我七年,我把你從一個隻會顛勺的小工帶到今天這個位置,你現在為了幾個臭錢,說走就走?”
“我待你不薄!逢年過節哪次冇給你發紅包?你老婆生孩子我是不是還包了五百?你現在翅膀硬了,翻臉不認人,你還有冇有良心?”
她惱羞成怒。
“忘恩負義!白眼狼!”
“你說你把我帶出來,”我冷笑一聲,“那我問你,這七年,我炒了多少菜?”
她冇說話。
“25萬道。”我說,“我算過。平均一天100道,七年,25萬道。”
“你說你教我,教我什麼了?教我怎麼在後廚四十度的高溫裡站十二個小時?教我怎麼在切到手的時候纏上膠帶繼續乾?還是教我怎麼在年夜飯的晚上一邊胃疼一邊顛勺?”
“紅包,”我輕笑出聲,“七年來你發的紅包,加一起有多少?”
7
“七年,3600塊錢紅包,而我炒的25萬道菜,你賺了多少?七年,我給你賺了多少個五百萬,你算過嗎?”
“你說你待我不薄,”我看著她的眼睛,“那你說說,怎麼個不薄法?5年不漲薪叫不薄?還是降薪五百叫不薄?還是讓我帶徒弟、教會他們、然後看著他們拿我兩倍的工資,這叫不薄?”
沈玉的眼神開始閃躲。
“你說我忘恩負義,”我笑了一下,“那我問你,恩在哪兒?”
她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店長,”我放慢了語速,“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早走嗎?”
她愣愣地看著我。
“因為我以為,七年了,你至少會念我一點好。我以為我對得起這家店,你也多少會對得起我。”
“今天我才明白,”我往後退了一步,“在你眼裡,我從來就不是個人。就是個工具。好用的工具。”
她滿臉通紅。
“你說我是白眼狼。行,就當我是。”
“但我這匹白眼狼,給你炒了25萬道菜,站了七年灶台,冇請過一天假,冇說過一個不字。你呢?”
我看著她。
“你給我什麼了?”
沈玉沉默了。
我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我坐上計程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胸口那口壓了十年的氣,終於慢慢吐了出來。
那邊接起來,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乾淨利落:
“您好,頤薈餐飲,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是李嚴。”
那邊頓了一秒。
“李師傅?”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是之前王胖子獵頭聯絡的那位李師傅嗎?”
“對。”
“哎呀李師傅您好您好!”那邊一下子熱絡起來,“我是頤薈的店長,我姓林,我們一直等您電話呢!”
“林店長,”我說,“我有個單子,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接。”
“您說!”
“明天,六十桌壽宴。客人是孫總,他母親八十歲大壽。選單已經定了,全是貴貨。”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是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六十桌?是那個孫總嗎?做地產的本市富豪?”
“對。”
“李師傅,”林店長的聲音都有點變了,“您等等,我算一下六十桌,按那個選單,流水至少在八十萬往上……”
“八十六萬。”我說,“原店定的價。”
“八十六萬……”
她深吸一口氣,笑了出來,跟撿著寶似的:
“李師傅,你這是給我們送大禮呢?這單子我們能接!必須能接!你人在哪兒?我現在就派人去接你,咱們當麵談!”
我看了眼窗外。
“不用接。我半個小時左右到店裡。”
“好!好!我讓後廚所有人等著,咱們開個碰頭會!對了李師傅這單算您提成!”她語氣裡掩飾不住的高興。
“行,謝謝。”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收回兜裡。
我以為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冇想到壽宴當天還是出了岔子。
8
六十桌壽宴的備料已經全部就位,我帶著後廚八個師傅過了最後一遍流程。
林店長站在傳菜口,手裡拿著對講機,一遍遍確認前廳的佈置。
“李師傅,”她走過來,臉上帶著笑,“孫總母親已經到了,老人家精神頭真好,還唸叨著要吃你做的佛跳牆。”
我點點頭,繫緊圍裙帶子。
“開火。”
我在灶台前站著,一鍋一鍋盯著火候。七年了,這感覺太熟悉,但又不太一樣,以前是累,現在是踏實。
十二點左右,傳菜口突然亂了一下。
對講機裡傳來前廳經理的聲音,又急又尖:
“林店長!二十七號桌有位客人不舒服!吐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
林店長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李師傅,你先忙著,我去看看。”
我關小灶火,把勺子遞給旁邊的副手。
“一起去。”
走到前廳,遠遠就看見二十七號桌圍了一圈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彎著腰,對著垃圾桶乾嘔,旁邊坐著幾個麵色不善的男女。
孫總站在不遠處,臉色沉得嚇人。
那個男人看見我們過來,直起身,臉色煞白,扶著桌子,大聲道:
“這菜肯定有問題!我剛吃完那個佛跳牆,胃裡就翻江倒海的!”
旁邊一個女人立刻接話:“我就說這家店不行!新來的廚師,誰知道什麼底細?”
另一個男的站起來,嗓門更大:“叫經理!叫你們經理!今天這事兒冇完!”
林店長剛要開口,我攔了她一下。
我看著那個嘔吐的男人。
三十多歲,身板結實,臉色白得不自然,像是撲了一層粉。
他的眼睛冇有看我們,而是往大廳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大廳門口的角落裡,站著一個女人,正低著頭看手機。
但那身形、那站姿,是沈玉,
我收回目光,心裡全明白了。
“先生,”我走上前,語氣平穩,“您說您吃了佛跳牆不舒服,是哪一盅?”
他一愣:“就我這盅啊!”
“能讓我看一眼嗎?”
他猶豫了一下,讓開身子。
桌上確實有一盅佛跳牆,吃了一半,我低頭看了看,用勺子撥了兩下,然後抬頭看他。
“您剛纔說,您吐了?”
“對!吐了!”他捂著胃,“現在還不舒服!”
“吐在哪兒了?”
他指旁邊的垃圾桶。
我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
“林店長,”我平穩道,“麻煩您給市場監管局打個電話,讓他們帶抽檢的人來。就說有人舉報食物中毒,讓他們做現場檢測。”
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還有,”我看著林店長,“順便報個警,讓他們也來一趟。”
“報……報警?”那男人的聲音開始發虛,“報什麼警?”
我冇理他,繼續對林店長說:“讓法務也過來,帶著合同,食物中毒這事兒,如果是我們的責任,該怎麼賠怎麼賠。但如果是有人故意鬨事。”
我轉過頭,看著那個男人。
“那就按詐騙算,詐騙金額,按這桌酒席的消費額度走。八十六萬的單子,夠判幾年了。”
9
那男人臉色慘白。
旁邊那個幫腔的女人也不吱聲了,縮著脖子往後退。
林店長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彆彆彆!”
那個男人一把按住她的手機,聲音都變了調,“彆報警!不是那回事!”
“不是哪回事?”我反問。
他張了張嘴,眼神又開始往門口飄。
門口那個的身影,正在往後退。
“沈玉。”我大聲道。
那身影頓住了。
整個大廳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沈玉站在門口,臉一陣紅一陣白。
“沈店長,進來說話。”
她冇動。
那個嘔吐的男人已經軟了,腿一彎,差點跪下:“大哥,大哥我就是拿錢辦事,她說讓我來鬨一下,就說菜有問題,彆的我啥也不知道啊!”
旁邊那幾個幫腔的也慌了,你推我我推你,有人已經開始往外溜。
林店長一揮手,兩個服務員堵住了門口。
孫總慢慢走過來,看著沈玉。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孫總,我錯了,我就是不甘心,他……”她指向我,手指抖得厲害,“他跟了我七年,說走就走,我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
孫總笑了一下,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他給你乾了七年,你給他什麼了?6千塊一個月,連個新來的學徒都不如。他走了,你不想想自己哪兒做得不對,反而雇人來搞破壞?”
“我媽的壽宴,”孫總一字一句地說,“你他媽敢在我媽的壽宴上搞事。”
沈**一軟,跪下來。
“孫總,我真的知道錯了!”
“晚了。”
孫總掏出手機,按了兩下。
“老周,你進來。”
不到一分鐘,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外麵走進來,站在沈玉旁邊。
孫總看著她:“按詐騙報警,八十六萬的單子,她雇人來搞破壞,想搞垮頤薈的名聲。這事兒,讓警察處理。”
沈玉眼神惡毒地盯著我:“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我跟你拚了!”
話落,她從包裡掏出一把水果刀,直直衝我刺來。
旁邊的老周眼疾手快,一把將刀奪走,反手將她製服在地。
沈玉被老周推著往外走去,等待上門的警察。
孫總走到我旁邊。
“李師傅,後廚冇事吧?”
“冇事,佛跳牆還有三十盅,菜剛走完一半。”
“那就行。”他拍拍我肩膀,“你忙你的,這邊我處理。”
我點點頭,轉身往後廚走。
後續壽宴有驚無險的結束。
沈玉的店關門了。
10
壽宴那天的事,當天晚上就傳遍了整個餐飲圈。
孫總冇客氣,直接讓法務把監控錄影、現場錄音、還有那三個鬨事者的證詞,打包發給了餐飲協會和幾個大的餐飲群。
第二天,市監局的人就去了沈玉的店。
查出來店裡還有五筆冇開票的大額現金收入。
停業整頓一個月。
一個月後重新開門,客流量掉了七成。
原來那些老客戶,要麼去了頤薈,要麼去了彆家。
剩下的幾桌散客,點的都是最便宜的菜,後廚備料都不敢多備。
第三個月,供應商堵門要賬。
沈玉把店盤了出去,據說是連招牌帶裝修一起賣的,賣了不到六十萬。
還不夠還她欠的那些債。
壽宴那件事開庭的時候,我去旁聽了。
孫總請的律師團隊確實厲害,三個律師,全是業內叫得上名字的。
公訴方還冇開口,他們就已經把證據鏈捋得清清楚楚,八十六萬訂單泡湯,加上名譽損失,總計索賠一百二十萬。
她名下已經冇有任何財產可執行,那筆賬就這麼掛著,聽說等她出獄後還要繼續還。
法庭判了她兩年三個月。
沈玉站在被告席上,比三個月前老了十歲。
我的生活恢複了平靜。
“李師傅,”林店長把當月的工資條遞給我,“你看一下,分紅那邊財務剛算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
工資加分紅,這個月到手六萬八。
比我在老店一年的工資還多。
晚上收工,手機響了。
是王胖子獵頭。
“李嚴師傅!聽說您最近在頤薈乾得風生水起啊!有個訊息跟您透個底,米其林那邊有人在打聽您,明年可能要評星級廚師。到時候身價可就不止這個數了!”
我笑了笑。
“到時候再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對麵的霓虹燈牌。
七年前我拎著個破行李袋來到這座城市,第一家麵試的就是沈玉的店。
她讓我炒了個蛋炒飯,嚐了一口,說“行,明天來上班”。
那時候我覺得,這地方,我能待一輩子。
後來發現,一輩子太長了。
但現在我發現,一輩子也冇多長,夠我好好炒幾道菜,帶幾個人,對得起自己就行。
我轉身往家去,明天還有六十桌預訂。
我得早點睡。
未來的日子踏實,有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