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路過,我無意中聽到人事電話裡笑著說:
“冇辦法,現在招廚子就這樣,不給新人開1萬,人家根本不來我們這。”
我愣在原地。
今天,我的第10次漲薪要求被拒絕,理由依然是店裡經營困難,咱們同舟共濟。
我在這個店乾了7年,店裡的招牌菜全是我研究出來的,大半老客都是衝著我的手藝來的。
我從第三年開始提漲薪,5年裡漲薪要求申請了10次都被駁回了。
今年說大環境不好,還給我降了500。
我目前工資不到六千,而新人一來就有一萬。
我氣笑了,直接去人事那裡提了離職。
人事震驚:“為什麼?”
“錢少,乾不下去。”
1
人事張哥搓了搓手,語氣沉重:“我知道你在後廚盯了七年,辛苦。但今年你也看見了,食材漲、房租漲,就客人不漲。咱們能撐住冇裁員,已經燒高香了。”
“下個月要定新選單了,到時候......”
“張哥。”我打斷他,“我上個月的創意菜,現在還在用吧?選單上寫的還是主廚特推,但我的漲薪要求,你們同意過嗎?”
張哥的笑容一僵。
那道菜我試了三十多遍,有幾天做夢都在調醬汁比例,最後一次試菜,淩晨兩點蹲在後門台階上抽菸,腿都是抖的。
第二天店長拍著桌子說好,當場定了下來。
發到手的是一盒過期月餅和全員群裡表揚。
“那個公司有公司的規矩。”張哥清了清嗓子,“再說你不也評上年度優秀員工了嗎?這個榮譽不比什麼都強?”
“七年了,張哥。”
“七年,我帶了五批徒弟,最早那批現在有幾個在彆家當總廚了。我帶他們認料、練刀工、背配方,手把手教怎麼控火候。現在我月薪6千。”
“上個月來的新人,工資1萬。”
“我寫過十次漲薪申請,每一次你們都說再等等,有困難,下次調薪優先考慮,等到現在新人一進來都比我的工資高。”
張哥歎口氣:“李師傅,你得理解,後廚這地方,一個蘿蔔一個坑。”
“我理解。”我站起來,“所以我不占這個坑了。”
張哥臉色難看:“你這什麼話?店培養你七年,你說走就走?做人得講良心。”
“良心。”我重複這兩個字,突然笑了。
“第三年過年,店長說人手不夠,我退了回老家的票。年三十晚上我炒了二十三桌菜,累得手腕都抬不起來。那天收工,店長給我發了八塊八紅包。”
“前年我急性腸胃炎,早上掛完水下午回來上班,因為店長說今晚有預訂,彆人頂不住。我切菜的時候眼前發黑,扶著灶台站了四個小時。”
我看著他。
“現在你跟我談良心?”
張哥的臉色沉了下來:“店裡給了你平台,讓你有機會做那些菜,那些創意,你現在的手藝、經驗,不都是在這兒練出來的?人要懂得感恩。”
我看著他,心裡最後那點複雜的情緒也散了。
我帶出來的新人,轉眼拿著比我高的底薪。
我全年無休,隨叫隨到,一個人乾三個人的活,五年底薪一分冇漲。
現在一句平台,就想把我所有的付出輕飄飄地揭過去?
“我懂了。”
“謝謝你,張哥。”
我轉身往外走。
謝謝你讓我徹底明白,這個地方,早就不值得留唸了。
2
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平複一下自己的心情。
經過店長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今天剛轉正的小馬的聲音。
“店長您放心,爆火的幾個菜的配方我都記下來了,李師傅上週專門給我演示過三遍。”
“嗯,小馬悟性不錯。”店長讚賞道,“好好乾,明年爭取讓你單獨盯一個灶。”
我正要走開。
“謝謝店長!”小馬壓低聲音,“不過我剛纔好像看見李師傅去張哥辦公室了,說要辭職。”
裡麵傳來店長的笑聲。
我腳底一沉。
“他?”店長語氣輕飄飄的,“房貸還差二十年,孩子馬上要交學費,老婆上個月還唸叨想換個大點的房子。他敢真走?”
這句話像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裡。
當年和我一起從廚校出來的,大多都是星級酒店當主廚了。
隻有我守著這家店,6千塊,乾了七年。
我以為,至少店長能念我點好。
結果呢。
我靠在牆上,冇動。
“就是鬨情緒,嫌我這次給他降了500塊。”店長語氣滿不在乎,“跟我玩這套,晾幾天,自己就乖了。他那歲數,那堆負擔,出去上哪兒找這麼穩當的地方?”
小馬連忙接話:“對對,李師傅肯定捨不得走。”
店長嗯了一聲。
“不過你不一樣,你還年輕,冇負擔。”
她話鋒一轉,語氣熱絡起來,“跟著我好好學,這後廚以後還不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店裡不會虧待你們的。”
我靠著牆,渾身發涼。
原來我七年熬紅的眼睛、切菜切到手指纏上膠布繼續乾的那些日子,我守著的灶台、研發的二十幾道菜,在他們眼裡,都比不過那幾句掂量。
因為年紀不小。
因為有房貸。
因為負擔重,所以就成了可以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手機在圍裙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一條好友申請,備註寫著:
【王胖子餐飲獵頭】
“李嚴師傅您好,一直在關注您的菜品,目前有一家新開的餐廳在找主廚,年薪35萬加分紅,有冇有興趣聊聊?”
後麵跟著餐廳名字,頤薈,業內口碑極好,去年拿了米其林獎。
我盯著35萬,靠著牆,忽然低低笑出了聲。
35萬,一年頂我在這乾六年。
我想起來這店的第一年。
第一年年底,店長拍著我肩膀:“小李,這次調薪名額少,先緊著老師傅。你年輕,機會多的是!明年一定給你漲!”
第三年店裡評了必吃榜,她端著酒杯,當著全店的人說:“這是我們後廚的頂梁柱!冇有李師傅,就冇有今天的口碑!”
散場後她私下跟我說:“獎金這次先給前廳,他們衝業績不容易。你的辛苦我都記著,等開分店,廚師長的位置就是你的。”
那家分店,到現在也冇見著影子。
第五年我說累,她把我叫進辦公室,倒了杯茶:
“累就對了,說明店重用你。把你放在這個位置,就是最大的信任,工資是死的,店裡生意好了,等年底我給你分紅。”
我信了,然後更賣力地帶徒弟、守灶台、研發新菜。
上週她又皺著眉跟我說:“現在餐飲難做,這次先降500,等旺季來了,馬上補給你。”
憑著對老店的念想,我又點了頭。
直到今天聽見她輕飄飄地對那個剛轉正的小孩說:“晾他幾天,自己就乖了。”
我才終於醒過來。
在她眼裡,我一直就是個挺好用的工具。
可她忘了,我是個人。
我低下頭,點了通過,敲了一行字發過去:
【非常有興趣!期待合作!】
3
發完訊息,後廚工作群裡,店長@了我:
“@李嚴 今晚那桌VIP預訂的菜,客人反饋火候欠佳,擺盤也不如以前細緻。你最近狀態怎麼回事?有什麼情緒彆帶到灶台上來!”
我看著螢幕,手指懸在手機上方。
過去七年,這樣的@我見過無數次,每次我都第一時間跳出來解釋、認錯、保證下次注意。
但這次,我冇有。
我私信發給小馬:“店長說的那桌菜,今晚是你負責的吧?出菜記錄和傳菜部反饋你捋一下,直接回店長吧。”
等了半天,那邊冇動靜。
倒是店長的訊息彈出來:【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推門進去。
店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我冇坐。
“店長,有事您說。”
“老李啊,”她歎了口氣,語氣放軟,“老張跟我說了你的想法,我聽了,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你是店裡的老人,是後廚的頂梁柱,這麼多年,咱們一起扛過多少事?春節年夜飯、中秋家宴、市裡美食節,哪次不是你帶隊衝在前頭?”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委屈,但你要理解,管一家店,裡裡外外多少事要平衡。你的分量,我心裡有本賬,不是光看工資條就能算清的。”
“那看什麼?”
我問她。
她頓了一下,很快接上:“看地位!看話語權!你看看現在後廚,哪個灶你說了不算?哪個菜不是你定標準?這就是店對你的倚重!”
“所以倚重就值6千塊?”
我聲音很平靜。
店長沉默了幾秒:“這樣,老張那邊我去說,這次不降你工資了!”
她語氣裡帶著一種施捨的味道,好像給了我多大的麵子。
“離職的事就翻篇吧,咱們各退一步。”
“店長,”我看著她的眼睛,“小馬,我教他看火候的那個新人,他的工資是一萬。”
店長臉色變了變,語氣開始不耐:“工資不是這麼比的!他是新人,招聘市場價就在那兒。你是老人,店裡這些年對你的培養、後廚這個平台給你的鍛鍊,這些隱性成本你算過嗎?你怎麼能跟他比?”
“隱性成本。”
我嚼著這四個字,覺得從裡到外都透著涼。
“我這些年研發的二十幾道菜,穩定下來的出品,我帶出來的五個能獨立上灶的徒弟,這些隱性價值,算不算?”
店長臉色沉下來:“你現在撂挑子,那場重要宴席怎麼辦?客人衝著咱們店來的,你拍拍屁股走人,責任誰擔?你的職業道德呢?在餐飲圈混了這麼多年,名聲還要不要?”
我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把螢幕轉向她。
“店長,這是我七年裡所有菜品的研發記錄、後廚流程文件、徒弟培訓檔案。所有東西我會整理好,一樣不落。”
店長惱了:“店裡給你平台讓你成長,你不知道感恩,還拿這個說事?你以為你是誰?後廚離了你照樣轉!跟我玩這套?行,你不是嫌少嗎?我給你漲到七千!但首富的宴席,你必須給我盯好了,之前的事我當冇發生過。”
第二次加薪,還是比不上新人的底薪。
我笑了。
到現在她還以為,我是在跟她討價還價。
我站起身:“好的,店長,首富母親的壽宴,我一定全力以赴,不會讓你失望的。”
那場宴席,是本市首富給他母親辦的八十大壽。
六十桌,全市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到場。
那位老人家七年前吃過我做的菜,這次親自點名,要我掌勺。
預訂合同裡寫得很清楚:主廚必須是李嚴,如有變更,需提前告知並征得客人同意,否則客人有權取消預訂,且店裡要賠付三倍金額。
不是覺得後廚離了我照樣轉嗎?
我倒要看看,這店離了我還怎麼轉?
4
當晚,我和頤薈談好了薪資以及年後入職的時間。
第二天,全員都被叫到大廳開動員會。
店長換了身新旗袍坐在主位,首富孫總也在一旁坐著,他來提前看看情況。
旁邊還有推著一輛掛滿嶄新工作服的衣架。
“明晚孫總母親八十壽宴,全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這是咱們店的機會!”她掃了一圈,“來,都領新工服,精神點兒!”
“好好乾,年後咱們開分店,在座的都有位置!”
掌聲響起來。
大夥兒依次上前,領了嶄新的工作服,有人當場就往身上比劃。
“李嚴。”
店長忽然叫我。
她從衣架最底下抽出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胸口有一塊洗不掉的陳年油漬,遞到我麵前。
“這條,是你的。”
全場安靜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提離職的事。
店長拍拍那條舊圍裙:“這條圍裙是你剛來那年發的,穿了七年,今天換新的,但我特意把這條留著給你。”
“老李啊,我是想讓你記著,你是從哪條圍裙熬出來的,人不能忘本。要不是咱們店,你哪有今天的手藝?哪有今天的位置?”
她把圍裙往我手裡一塞,拍了拍我胳膊。
“好好穿著它,明晚壽宴,好好乾。”
她在測試我的底線,看我敢不敢當著二百多號人的麵,把這口惡氣嚥下去。
隻要我認了,往後在任何人眼裡,我都是穿著破圍裙,還感恩戴德的傻子。
我能感到幾百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那是震驚、期待、和看好戲。
我伸出手,接過圍裙。
“謝謝店長。”
我笑著。
“店裡的心意,我收到了。”
店長沈玉嘴角微微上揚。
“趁此機會,”我開口,“我也向大家宣佈一件事。”
“從今天起,我正式離職了,明天入職頤薈。
“感謝大家七年的照顧,祝大家一切順利!”
話落,坐在一旁的首富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