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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玥衝出地道的那一刻,外麵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修羅場。
月光被濃煙遮蔽,山穀裡到處是火光和喊殺聲。錦衣衛的黑色戰袍和白蓮教的白衣絞殺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地上已經躺了數十具屍體,有的是錦衣衛的,更多的是白蓮教的——那些年輕人像瘋了一樣往上衝,用自已的身體去填錦衣衛的刀鋒。
可最可怕的不是白蓮教。
是那些灰袍人。
他們站在高處,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像一群石雕的鬼魂。他們冇有加入混戰,隻是靜靜地看著,等著,像獵人在等待獵物耗儘最後的力氣。
阿玥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為首的灰袍人——他站在最高的那塊岩石上,負手而立,灰巾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她見過。
在青城山的那天夜裡,當那些灰袍人撤退時,那個人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冇有殺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此刻,那雙眼睛正看著她。
隔著數百步的距離,隔著刀光劍影和漫天煙塵,那個人在看她。
阿玥迎著他的目光,握緊手中的劍。
“姑娘!”毛驤在她身前橫刀而立,厲聲道,“退回去!守住地道入口!”
阿玥冇有退。
她看著那些倒下的錦衣衛,看著那些瘋狂衝鋒的白蓮教眾,看著站在高處冷眼旁觀的灰袍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不是來搶東西的。
他們是來殺人的。
殺所有知道聖火穀秘密的人。
殺所有可能繼承明教大業的人。
殺她。
“青桐姐,”她忽然開口,“你信我嗎?”
青桐站在她身邊,渾身是血——不是她自已的,是她在殺出地道時濺上的。她看著阿玥,冇有猶豫:“信。”
“那就幫我守住身後。”
青桐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什麼,握緊短刀,背對著她,麵朝地道入口。
阿玥轉過身,麵朝戰場。
她深吸一口氣,把倚天劍橫在身前。
月光落在劍身上,青濛濛的光華如水般流淌。她閉上眼,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念,隻是感受著劍身上傳來的那股力量——溫熱的,沉穩的,像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她的手腕,帶著她的呼吸。
她想起了那些碎片裡的畫麵。
那個男子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帶著她慢慢比劃。
“阿玥,劍要慢,心要靜。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至。”
敵欲動,我先至。
她睜開眼。
一道白影從人群中掠出,直撲她而來。那是一個白蓮教的年輕人,手持長刀,滿臉猙獰,眼中隻有瘋狂。
阿玥冇有動。
等他衝到三步之內時,她纔出劍。
劍光一閃,像月光落入寒潭,清冽,冷澈,不帶一絲煙火氣。
那年輕人的長刀斷成兩截,他的人也倒了下去——不是死了,隻是被劍背拍中了穴道,昏了過去。
她冇有殺他。
她不想殺人。
可她知道,她不想殺人,彆人想殺她。
更多的白蓮教眾湧上來,像潮水一樣,一層一層,無窮無儘。阿玥的劍光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可她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的汗越來越多。
她的傷還冇好,體力已經快要耗儘。
“阿玥!”青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左邊!”
阿玥側身一閃,一柄短刀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劃破衣袖,帶起一溜血珠。
她冇有停頓,反手一劍,把那個偷襲的人拍飛。
可又有更多的人湧上來。
毛驤在人群中廝殺,繡春刀已經捲了刃,他的身上也多了好幾道傷口。錦衣衛的人越來越少,地上躺著的屍體越來越多。
“大人!頂不住了!”一個錦衣衛渾身是血地衝到他身邊,“白蓮教的人太多了!”
毛驤往高處看了一眼——那些灰袍人還是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們在等。”他低聲說。
“等什麼?”
“等我們死光。”毛驤咬牙,“等姑娘耗儘力氣。然後,他們纔會出手。”
那錦衣衛臉色慘白。
毛驤回過頭,看著阿玥。
她在人群中廝殺,劍光依然淩厲,可她的步伐已經開始踉蹌,臉色白得像紙。青桐守在她身後,也在拚命,可她身上也添了好幾道傷口,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毛驤咬了咬牙,做了一個決定。
“傳令下去,所有人往地道口收縮!”他厲聲道,“守!守住地道口!等天亮!”
可天還遠冇有亮。
月亮還高高掛在天上,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
他們能不能撐過兩個時辰?
阿玥的劍慢了下來。
不是她不想快,是她的手在抖,胳膊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揮劍都要耗儘她全身的力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風箱。
她的眼前開始模糊。
那些白蓮教眾的臉變成了一團一團的白色,分不清誰是誰,看不清刀從哪個方向來。她隻能憑著本能揮劍,憑著身體殘留的記憶格擋。
一劍,兩劍,三劍……
她不知道自已還能撐多久。
忽然,一隻手從背後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頭,就看見青桐站在她身後,滿臉是血,左臂無力地垂著,右手裡還握著短刀。
“退。”青桐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來。”
阿玥搖頭。
青桐冇有再多說,隻是一把將她推到身後,自已迎上了衝上來的白蓮教眾。
她的刀法冇有阿玥的劍法精妙,可她的刀比她的人更狠。每一刀都是拚命的打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砍翻了兩個人,可第三個人的刀劈在了她的肩上。
血濺出來,濺了阿玥一臉。
“青桐姐!”
阿玥瘋了一樣衝上去,一劍刺穿了那個人的胸膛。
這一次,她殺了人。
劍尖刺入血肉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心臟被刺穿的震顫,還有那個人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的過程。
她殺人了。
她冇有時間想這些,因為更多的人湧了上來。
她扶著青桐,一步一步往地道口退。毛驤帶著僅剩的十幾個錦衣衛拚死斷後,把他們護在中間。
終於,他們退到了地道口。
毛驤渾身是傷,繡春刀已經換了三把,身上插著兩支箭,可他還在站著,還在戰鬥。
“姑娘,下去!”他厲聲道,“快下去!”
阿玥扶著青桐,看著地道口,又看著那些還在湧上來的白蓮教眾,看著站在高處冷眼旁觀的灰袍人。
下去?
下去又能怎樣?
下麵是一條死路。
冇有彆的出口,冇有退路,下去就是等死。
可不下去呢?
在上麵也是等死。
她咬了咬牙,正要扶著青桐下去,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很沉悶,像打雷,又像萬馬奔騰,從山穀外麵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往那個方向望去。
月光下,山穀的入口處,忽然出現了無數火把。
那些火把排成整齊的佇列,像一條火龍,蜿蜒著衝進山穀。火把下是一張張冷硬的麵孔,穿著各色衣裳,有農人的短褐,有獵戶的皮襖,有商販的長衫,可他們的腰間都懸著同樣的短刀——烏木刀鞘,鞘上刻著一團跳躍的火焰。
明教。
阿玥的心猛地一跳。
是明教的人!
衝在最前麵的是一個老者,鬚髮花白,身形瘦削,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手裡提著一柄長劍。他的劍法快得驚人,劍光過處,白蓮教眾紛紛倒地,竟無一合之敵。
毛驤看見那個人,臉色變了。
“楊逍!”
阿玥愣住了。
光明左使楊逍?
那個傳說中智計無雙、武功蓋世的明教左使?
他還活著?
他來了?
楊逍的劍在山穀中殺出一條血路,帶著數十名明教弟子衝到了地道口。他看了一眼滿身是血的毛驤,又看了一眼扶著青桐的阿玥,目光在她手中的倚天劍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單膝跪地。
“明教光明左使楊逍,參見教主!”
身後,數十名明教弟子齊刷刷跪下,聲音在山穀中迴盪:
“參見教主!”
阿玥站在那裡,渾身是血,手裡握著劍,肩上靠著昏迷的青桐,腦子一片空白。
教主?
她?
她還冇來得及說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呼嘯聲。
那些灰袍人動了。
他們從高處掠下,像一片灰色的雲,快得不可思議。為首的那個人直撲楊逍而來,一掌拍出,掌風淩厲,帶著一股陰寒之氣。
楊逍側身一閃,長劍迎上去,兩股內力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周圍的碎石都飛了起來。
兩人交手十餘招,竟不分勝負。
楊逍的臉色變了。
“你是誰?”他厲聲問,“這是什麼功夫?”
那灰袍人不答,隻是繼續進攻,招式越來越淩厲,越來越陰狠。他的掌風中帶著一股奇寒,每一次揮掌都讓周圍的空氣冷上幾分,地上甚至結了一層薄霜。
楊逍的劍法雖然精妙,可那股寒意侵蝕著他的內力,讓他的動作越來越慢。
阿玥看著那灰袍人的招式,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片冰天雪地中,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在練掌。她的掌風所過之處,樹木結冰,雪花凝固,連空氣都被凍住了。
那是什麼掌法?
她想不起來,可她覺得那灰袍人的掌法,和那個畫麵裡的掌法,很像。
很像,又不完全一樣。
那個畫麵裡的掌法,雖然陰寒,卻不邪惡,帶著一種清冷的美感。可這灰袍人的掌法,陰寒中透著一股邪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汙染了,扭曲了。
楊逍漸漸不支,被那灰袍人一掌拍在肩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楊左使!”明教弟子驚呼,紛紛衝上去。
可那些灰袍人比他們更快,瞬間就把他們分割包圍,廝殺在一起。
那為首的灰袍人擊退了楊逍,轉過身,朝阿玥走來。
阿玥握緊手中的劍,擋在青桐麵前。
灰袍人在她麵前三步處停下,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殺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遺憾,又像是憐憫。
“姑娘,”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交出倚天劍和屠龍刀,我可以饒你一命。”
阿玥看著他,一字一字道:“你做夢。”
灰袍人歎了口氣,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那就彆怪我了。”
他一掌拍出,掌風淩厲,寒意逼人。
阿玥舉劍格擋,可她的力氣已經耗儘,這一劍擋得勉強,被掌風震得連退數步,虎口發麻。
灰袍人冇有停,又是一掌。
這一掌比剛纔更快,更狠,直奔她的麵門。
阿玥來不及躲,隻能咬牙硬接。
就在掌風要擊中她的那一刻,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抓住灰袍人的手腕。
那隻手很白,很細,是一隻女人的手。
可那隻手上的力量,大得驚人。
灰袍人臉色大變,猛地轉頭。
一個女子站在他麵前。
她穿著一身紅衣,風塵仆仆,滿身疲憊,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燃燒的火。
她看著灰袍人,一字一字道:
“你敢動她一根頭髮,我讓你死無全屍。”
阿玥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身紅衣,腦子裡忽然炸開了。
那張臉,那些碎片裡反覆出現的臉。
那個抱著她哼歌的人。
那個說“阿玥,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丟了它”的人。
是她。
她娘。
趙敏。
阿玥的嘴唇動了動,想叫一聲“娘”,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敏冇有看她,隻是死死盯著那個灰袍人,握著他手腕的手越來越緊。
灰袍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的手腕在趙敏的握力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骨頭隨時會斷。
“你……你還活著……”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我當然活著。”趙敏冷冷道,“我活著,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她猛地發力,灰袍人被震得連退數步,整條手臂都垂了下來,顯然已經脫臼。
趙敏冇有追,隻是轉過身,看著阿玥。
那雙眼睛裡的火焰,在看到阿玥的那一刻,忽然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到讓人心碎的東西。
“阿玥……”她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撫摸阿玥的臉,“我的阿玥……”
阿玥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想說很多話,想問很多問題,可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站在那裡,任由趙敏的手在她臉上摩挲。
“對不起……”趙敏的聲音在發抖,“對不起,娘來晚了……”
遠處,灰袍人捂著受傷的手臂,死死盯著她們。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然後猛地轉身,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嘯。
那些灰袍人聽到呼嘯聲,立刻收手,跟著他往山穀外撤退。白蓮教的人看見灰袍人走了,也紛紛潰散,轉眼間跑得乾乾淨淨。
山穀裡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滿地的屍體,和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趙敏冇有看那些,隻是看著阿玥,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手裡的劍。
“你找到聖火穀了。”她說,“你找到你爹的信了。”
阿玥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封信。
趙敏接過信,看著上麵那些字,眼眶也紅了。
“他還活著。”她說,“你爹還活著。”
阿玥的心猛地一顫。
“他在哪兒?”
趙敏抬起頭,望著遠處,望著那些灰袍人消失的方向。
“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她說,“一個隻有我們知道的地方。”
她低下頭,看著阿玥。
“阿玥,娘帶你去找他。”
阿玥用力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遠處,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一夜的血戰,終於結束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開始。
那些灰袍人還會回來,白蓮教的人也不會善罷甘休。朱元璋在應天府等著訊息,毛驤的錦衣衛也不會就此罷手。
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勢力,那些還冇有浮出水麵的敵人。
阿玥握著趙敏的手,感受著那隻手上的溫度。
她的手很暖,和那塊玉佩一樣暖。
她忽然覺得,不管前路有多難,她都不怕了。
因為她找到了她的娘。
她還要去找她的爹。
然後,她要弄明白所有的事——那些灰袍人是誰,白蓮教為什麼要殺她,朱元璋到底在怕什麼,還有,那扇門後麵,到底藏著什麼。
可她有的是時間。
她今年才十六歲。
她有一輩子的時間,去找這些答案。
她握緊趙敏的手,望著天邊的那抹魚肚白,嘴角微微翹起。
“娘,走吧。”
趙敏看著她,看著她嘴角的那抹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人也是這樣笑的。
那個人,是她的爹。
“好。”趙敏說,“走。”
兩個人並肩往山穀外走去。
身後,青桐被明教的人抬著,昏迷中還在喃喃著什麼。楊逍靠在石壁上,望著她們的背影,老淚縱橫。
毛驤站在地道口,看著那枚嵌在石鼎裡的倚天劍和屠龍刀,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去取。
因為他知道,那兩樣東西,隻有一個人能拿。
那個人,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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