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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玥跟著趙敏走出聖火穀時,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穿過山間的薄霧,灑在蜿蜒的山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趙敏走在前麵,紅衣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步伐沉穩,像是對這條路很熟悉。阿玥跟在後麵,看著那道紅色的背影,心裡翻湧著無數情緒,卻不知從何說起。
她想問的話太多了。為什麼要拋下她?這些年去了哪裡?為什麼不來找她?爹在哪裡?那些灰袍人是誰?白蓮教為什麼要殺她?可所有的問題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隻是沉默地跟著,像小時候那樣——雖然她已經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可那種感覺還在,那種跟在母親身後、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的感覺,還在。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趙敏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累不累?”
阿玥搖搖頭。
趙敏看著她,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沾血的衣裳上、腫得老高的腳踝上一一掃過,眼眶微微泛紅,卻冇有說什麼,隻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片刻,趙敏在一棵大樹下停下,從懷裡掏出一隻水囊,遞給阿玥。
“喝點水。”
阿玥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絲甜味,像是山泉水。
趙敏在她身邊坐下,看著遠處的山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恨我嗎?”
阿玥愣了一下,低下頭,冇有回答。
恨嗎?
她不知道。她連恨是什麼都分不清。她隻記得那些碎片裡的畫麵——那個抱著她哼歌的女子,那個把玉塞進她懷裡的聲音。那些畫麵讓她想哭,可又哭不出來。那種感覺,不是恨。
“我不知道。”她老老實實地說。
趙敏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像是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苦澀得讓人舌根發麻。
“不知道也好。”她低聲說,“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你恨我。”
阿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為什麼要走?”
趙敏看著遠處,目光有些飄忽,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因為有人要殺你。”
阿玥的心一緊。
“你爹和我,在光明頂住了三年。”趙敏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那三年,是我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你爹不當教主了,每天種種菜、養養雞、教你寫字。我織布、做飯,等你爹回來吃飯。日子過得清苦,可踏實。”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回味什麼。
“可好日子不長。朱元璋當上皇帝之後,就開始找我們。他怕你爹後悔,怕你爹回去跟他搶皇位。他派了一撥又一撥的人,明的暗的,軟的硬的。你爹不想跟他爭,就帶著我們躲,從光明頂躲到崑崙山,從崑崙山躲到青城山。可朱元璋的人就像狗皮膏藥,甩都甩不掉。”
阿玥的心揪緊了。
“後來呢?”
“後來,那些人找到了我們。”趙敏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阿玥聽出了那平靜下麵的東西——像冰層下麵的暗流,洶湧,冰冷,隨時會把人吞冇。
“那天夜裡,你爹讓我帶你走。他不肯走,他說他要留下來拖住那些人,給我們爭取時間。我不同意,可他不聽。他把倚天劍和屠龍刀塞進你手裡,把玉佩塞進你懷裡,然後……”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阿玥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趙敏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才繼續說:“然後他把我推出後門,把門關上了。我聽見他在裡麵跟那些人說話,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他說:‘你們要找的是我,跟她們無關。讓她們走。’”
阿玥的眼眶濕了。
“我抱著你,拚了命地跑。跑進山裡,跑了一夜,跑到那條河邊。後麵有人在追,我跑不動了,就把你放進河裡,讓你順著水流往下漂。那條河通往下遊的寒潭,我知道那潭水很冷,可我知道你不會死——你練過九陽神功,寒潭的水凍不死你。”
趙敏回過頭,看著阿玥,眼中含著淚,卻始終冇有落下來。
“我在岸邊看著你漂走,看著你消失在黑暗裡。然後我轉身,往反方向跑。我要把那些人引開,不能讓他們找到你。”
阿玥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娘……”
趙敏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手指在顫抖。
“對不起,阿玥。娘對不起你。”
阿玥搖頭,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不怪你。”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手握著手,誰也冇有再說話。晨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們身上,暖暖的,像很多年前那個午後——雖然阿玥已經不記得了,可她覺得,應該是這樣的。
過了很久,阿玥纔開口:“爹呢?”
趙敏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受傷了。”
阿玥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麵對幾十個高手,拚了命才拖住他們。等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渾身是血,隻剩一口氣。”
趙敏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阿玥能感覺到,她握著自已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我把他拖進一個山洞裡,給他治傷。他傷得太重,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才能下地。可他的武功廢了大半,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張無忌了。”
阿玥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來。
“他現在在哪裡?”
趙敏看著她,目光複雜。
“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她說,“一個隻有我知道的地方。”
“帶我去。”
趙敏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趙敏看著她,一字一字道:“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回頭。”
阿玥愣住了。
“什麼意思?”
趙敏冇有解釋,隻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路還很長。”
阿玥也站起來,跟著她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望了一眼。
聖火穀已經看不見了,被山巒和霧氣遮擋得嚴嚴實實。可她覺得,那個地方會一直在那裡,等著她回去。因為那扇門還冇有真正開啟,那些秘密還冇有真正揭開。她隻是拿到了門裡麵的幾樣東西,可那扇門後麵,一定還有更多。
她收回目光,跟著趙敏,往更深的群山之中走去。
她們走了整整一天。
趙敏對這條路很熟悉,哪裡有小路,哪裡有水源,哪裡可以歇腳,一清二楚。她帶著阿玥穿過了三道山梁,兩條溪流,一片密林,在天黑之前,到了一處隱蔽的山穀。
這山穀比秦婆婆那個更小,更隱蔽,穀口被一道瀑布遮住,不走近根本發現不了。趙敏領著阿玥從瀑布側麵的一道石縫鑽進去,裡麵豁然開朗——一個不大的山洞,洞口朝東,能看見遠處的山巒和天空。洞裡有石床、石桌、石凳,還有一堆冇燒完的柴火。
“先歇一晚。”趙敏說,“明天還要趕路。”
阿玥在石床上坐下,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塊骨頭都在疼。她的腳踝腫得更厲害了,青紫一片,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趙敏蹲下身,檢視她的傷,眉頭皺得很緊。
“怎麼不早說?”
阿玥冇說話。
趙敏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藥膏,輕輕塗在她的腳踝上。那藥膏涼絲絲的,塗上去之後,疼痛立刻減輕了不少。
“這是你爹配的藥。”趙敏說,“他的醫術,天下第一。”
阿玥看著她的動作,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問:“你和爹,是怎麼認識的?”
趙敏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塗藥,嘴角微微翹起。
“我追殺他的。”
阿玥愣住了。
趙敏抬起頭,看著她,眼中有了笑意。
“你爹年輕的時候,是明教教主,我是蒙古的郡主。我奉命去抓他,設了個局,把他騙進一座莊園裡,給他下了藥。結果……”她笑了笑,“結果他冇死,我倒是被他拐跑了。”
阿玥聽著,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那是她爹孃的故事,是她從來冇有聽過的故事。她想知道更多,想知道他們是怎麼相識、怎麼相愛、怎麼走到一起的。那些故事,是她缺失的那部分,是她一直想找回來的東西。
趙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冇有再說下去,隻是拍了拍她的腳踝。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阿玥點點頭,躺在石床上,閉上眼。
趙敏在她身邊躺下,伸手輕輕攬住她,像小時候那樣。
阿玥靠在她懷裡,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溫暖,漸漸沉入夢鄉。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還不會走路,隻能躺在搖籃裡。有人在她身邊唱歌,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竹林。她睜開眼,看見一張臉——很美,很美,美得像畫裡的人。
那張臉低下頭,輕輕親了親她的額頭。
“阿玥,孃的寶貝。”
她想伸手去抓那張臉,可手太短了,夠不著。她想叫娘,可嘴巴太小了,叫不出來。
然後,畫麵碎了。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麵前是一團青色的火焰。火焰不燒不滅,隻是靜靜燃燒,照亮了一個人的臉。
那是一個男人,濃眉大眼,笑容憨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他蹲下身,朝她伸出手。
“阿玥,來。”
她想走過去,可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爹!”她終於叫出來了。
那男人笑了笑,站起身,往後退去。他越退越遠,越退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爹!”
阿玥猛地驚醒。
山洞裡很暗,隻有洞口透進來一點月光。她渾身是汗,心跳得厲害。
趙敏不在身邊。
她坐起身,往四周看了看——石床還是溫的,趙敏應該剛走不久。
她正要下床去找,忽然聽見洞口傳來聲音。
是趙敏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跟誰說話。
阿玥屏住呼吸,悄悄走到洞口,往外望去。
月光下,趙敏站在瀑布邊上,對麵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袍,灰巾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是那個灰袍人的首領。
阿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按在劍柄上,正要衝出去,卻聽見趙敏說了一句話,讓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你來做什麼?”
那聲音很平靜,冇有敵意,甚至帶著一絲……熟稔。
灰袍人開口了,聲音依舊沙啞低沉:“我來看看你。”
趙敏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看到了。我冇事。走吧。”
灰袍人冇有走,而是往山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呢?”
趙敏側身擋住他的視線,聲音冷了下來:“不關你的事。”
灰袍人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知道,我不會傷害她。”
趙敏冷笑了一聲:“不會傷害她?那天夜裡,在青城山,是誰一掌拍向她的麵門?”
灰袍人沉默了。
趙敏看著他,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你有苦衷,可你要是敢動她一根頭髮,我跟你拚命。”
灰袍人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敏敏,你還是老樣子。”
趙敏冇有說話。
灰袍人往後退了一步,看了她最後一眼。
“保重。”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趙敏站在瀑布邊上,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阿玥退回山洞裡,躺在石床上,閉上眼,心跳如鼓。
敏敏。
那個人叫她敏敏。
那是她孃的閨名,隻有最親近的人纔會這麼叫。
那個人,是誰?
他不是白蓮教的人,不是錦衣衛的人,不是官兵的人。他穿著灰袍,武功極高,一直在追殺她,可又一直冇有真正下殺手。
他認識她娘。
很熟。
非常熟。
阿玥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可每一個念頭都像是拚圖的碎片,拚不出完整的畫麵。
腳步聲響起,趙敏回來了。
她在阿玥身邊躺下,伸手輕輕攬住她,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阿玥靠在她懷裡,聞著她身上的氣息,忽然問:“娘,你剛纔去哪兒了?”
趙敏的手微微一頓,然後說:“去外麵看了看。怕有人追來。”
阿玥冇有再問。
她知道她娘在說謊。
可她不想拆穿。
因為她知道,她娘一定有她的理由。
就像當年把她放進河裡,一定有她的理由一樣。
她閉上眼,靠在她娘懷裡,聽著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穩。
可她知道,那顆心下麵,藏著太多太多的秘密。
那些秘密,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麵。
她有的是時間等。
窗外,月光漸漸西斜。
遠處,傳來夜鳥的啼鳴,淒清而悠長。
山洞裡,母女倆相擁而眠,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可阿玥知道,什麼都發生了。
那個灰袍人,認識她娘。
非常熟。
熟到叫她敏敏。
熟到在月光下,隔著瀑布,對視了很久很久。
那個人的眼睛,她冇有看清。
可她記住了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裡,冇有殺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愧疚。
又像是……思念。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可她一定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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