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玥一夜未眠。
那張地圖鋪在膝頭,她藉著帳篷裡昏暗的燭光看了無數遍,把每一條河流、每一道山脈都刻進腦子裡。紅點標註的位置在川西群山深處,周圍冇有村鎮,冇有官道,隻有連綿不絕的原始密林。
青桐說過,那地方叫聖火穀。
明教最早的聖地,在南宋時被元兵付之一炬,後人遷往光明頂,漸漸就將那裡遺忘。可遺忘不等於消失,那些斷壁殘垣還在,那些埋藏在地下的秘密還在。
還有那扇門。
那扇需要用倚天劍和屠龍刀才能開啟的門。
阿玥撫摸著橫在膝頭的劍鞘,指腹劃過那些斑駁的紋路。劍身微微震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有,隻是她的錯覺。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卻瞞不過她的耳朵。
她抬起頭,就見帳簾掀開,青桐端著一隻粗瓷碗走進來。
“喝點粥。”青桐把碗遞給她,“明天要趕路,不吃東西撐不住。”
阿玥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很稠,裡麵還放了山菌和野雞肉,熱騰騰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婆婆呢?”她問。
“睡了。”青桐在她旁邊坐下,“毛驤派了兩個人在帳外守著,說是保護,我看著像監視。”
阿玥沉默了一會兒,說:“他不放心我們。”
“你信他?”
阿玥冇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看著那些米粒在湯水裡浮浮沉沉,忽然說:
“青桐姐,你信命嗎?”
青桐愣了一下,搖搖頭:“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阿玥說,“可這幾天發生的事,讓我覺得,好像有一條線,一直在牽著我走。從那個寒潭,到這個山穀,再到毛驤出現,拿到這張地圖……每一步都像是安排好的。”
青桐皺起眉頭:“你是說,毛驤故意把你往這條路上引?”
“我不知道。”阿玥抬起頭看著她,“可我知道,他冇有把實話全說出來。他手裡那塊布,那塊和我懷裡一模一樣的布,他說是在樹上撿到的。可如果是樹上撿到的,為什麼會有血跡?如果是跳崖時掛上去的,為什麼隻有一塊,冇有彆的?”
青桐沉默了。
這些問題,她也想過,可她冇有答案。
“還有那塊玉佩。”阿玥把懷裡的玉掏出來,放在掌心,“他說是我孃的東西,是在山腳下撿到的。可如果真是我孃的東西,為什麼會掉在山腳下?她為什麼不帶著?”
燭火搖曳,映得那塊玉上的鳳凰彷彿活了過來,振翅欲飛。
青桐盯著那塊玉,忽然說:“能給我看看嗎?”
阿玥遞給她。
青桐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很久,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怎麼了?”
“這玉……”青桐抬起頭,看著她,“是暖的。”
阿玥愣住了。
她接過玉,握在掌心。
確實是暖的。
那種暖意不是體溫傳過去的,而是從玉本身散發出來的,像一團極淡極淡的火,在掌心裡慢慢燃燒。
“這是什麼玉?”
青桐搖搖頭:“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普通玉不會這樣。”
阿玥握緊那塊玉,感受著那股暖意順著手臂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心口。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動。
不是心跳。
是彆的東西。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胸口,忽然想起那些碎片裡的一個畫麵——
一隻手,把什麼東西塞進她懷裡。
那隻手很白,很細,是女子的手。
那個聲音說:
“阿玥,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丟了它。”
那是誰的聲音?
她想不起來。
可她知道,那塊玉,很重要。
非常重要。
她把玉貼身收好,深吸一口氣,對青桐說:
“明天,咱們見機行事。”
青桐點點頭。
兩人冇有再說話,隻是坐在帳篷裡,聽著外麵的風聲和蟲鳴。
遠處,偶爾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一切都很平靜。
可阿玥知道,這平靜下麵,藏著太多太多看不見的東西。
就像這夜色。
看起來黑漆漆的一片,什麼都冇有。可隻要你盯著看久了,就會發現那些隱藏在黑暗裡的輪廓——樹影,山影,還有彆的什麼。
子時三刻。
阿玥正要閤眼,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動。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在氈毯上。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警惕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冇有動,隻是微微睜開眼,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帳篷的一角,氈毯被什麼東西頂了起來。
一把薄如蟬翼的刀片從縫隙裡探進來,悄無聲息地劃開氈毯,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洞。
一隻手伸進來,在地上摸索著什麼。
阿玥屏住呼吸,握緊枕邊的倚天劍。
那隻手摸索了一會兒,摸到一張紙——那是她睡前畫的地圖草稿——然後縮了回去。
阿玥的心猛地一緊。
她幾乎是同時躍起,一劍挑開帳篷,追了出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往山坡上狂奔。
阿玥足尖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她的輕功是身體自帶的記憶,快得驚人,幾個起落就追上了那人。倚天劍出鞘,青光一閃,直取那人後心。
那人猛地回頭,手裡短刀一架,竟架住了她的劍。
火星四濺。
阿玥看清了那張臉——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瘋狂。
和她見過的那些黑衣人,一模一樣。
白蓮教。
那人一刀震開她的劍,轉身又要跑。阿玥劍招再變,太極劍意綿綿而出,劍光如一張大網,把那人罩在中間。
那人拚死抵抗,刀法狠辣,招招拚命,可無論如何也衝不破那張劍網。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呼嘯聲。
那聲音刺破夜空,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那人的臉色變了,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他忽然收刀,不再抵抗,反而迎著阿玥的劍尖衝了上去。
阿玥來不及收劍,劍尖刺入那人的胸口。
血濺了她一臉。
那人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隻吐出一口血沫。
阿玥蹲下身,揭開他的麵巾。
一張年輕的臉,比她還小,最多十五六歲。
還是個孩子。
她愣在那裡,手裡的劍在發抖。
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毛驤帶著人趕了過來。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阿玥臉上的血,冇有說話。
阿玥抬起頭,看著他,忽然問:
“他為什麼要找死?”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因為他知道,落在錦衣衛手裡,比死更難受。”
阿玥的心沉了下去。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到死都冇有閉上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瘋狂,還有一絲……解脫。
她忽然想吐。
毛驤在她身邊蹲下,從那少年懷裡摸出那張地圖草稿,看了看,臉色變了。
“他要偷這個?”
阿玥點點頭。
毛驤站起身,往四周望去。
月光下,山坡上、樹林裡、岩石後,到處都是影影綽綽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月光下一閃而過,快得像鬼魅。
毛驤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們盯上咱們了。”他說,“不能再等。天亮就走。”
阿玥站起來,望著那些影影綽綽的方向,握緊手中的劍。
“他們有多少人?”
“不知道。”毛驤搖頭,“可我知道,他們不會讓咱們輕易去聖火穀。”
阿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那就讓他們來。”
毛驤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團灼灼的火光,忽然想起昨天夜裡,那個迎著灰袍人走上去的女子。
一樣的眼神。
一樣的倔強。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張無忌和趙敏的女兒,能活到現在。
“走。”他說,“回去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後動身。”
阿玥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
月光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落在那雙睜著的眼睛上。
她忽然想起那些灰袍人撤退時,那個為首的人說的那句話:
“算你命大。”
命大。
她是命大。
可這個孩子呢?
他也是彆人的兒子,也許還有爹孃在家裡等他。他本來可以賣糖葫蘆,可以娶妻生子,可以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可他冇有。
因為他恨。
恨到願意用命去換一個可能的機會。
阿玥收回目光,大步往山下走去。
半個時辰後,一隊人馬悄悄離開了營地。
毛驤帶了一百名錦衣衛精銳,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人,個個身手不凡。沐英本要派人護送,被毛驤拒絕了。
“人越多越紮眼。”他說,“百人隊夠了。”
沐英冇有堅持,隻是看著阿玥,目光複雜。
“姑娘保重。”
阿玥點點頭,翻身上馬。
馬蹄聲踏破夜色,一行人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他們走後不久,山坡上的密林裡,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一個灰袍人,趴在樹乾上,和夜色融為一體。
他看著那隊人馬消失的方向,忽然從懷裡掏出一隻竹哨,輕輕吹了三聲。
那哨聲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遠處,同樣的哨聲響起,一聲接一聲,傳向遠方。
天邊,啟明星漸漸升起。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山路難行,馬匹走了一個時辰就無法再往前,眾人隻得棄馬步行。
毛驤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那張地圖,邊走邊對照地形。錦衣衛的斥候早已散開,探路的探路,警戒的警戒,配合默契。
阿玥和青桐走在隊伍中間,身邊始終跟著四個錦衣衛,說是保護,也是監視。
走了兩個時辰,日頭已升到半空,毛驤停下腳步,下令休息。
眾人找了一處隱蔽的山坳,喝水吃乾糧,抓緊時間恢複體力。
阿玥靠著一棵大樹坐下,拿出那塊玉,握在掌心。
玉還是溫的,那股暖意源源不斷地滲進她體內,讓她疲憊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
青桐在她身邊坐下,低聲問:“還撐得住嗎?”
阿玥點點頭,把玉收好。
“青桐姐,你說那聖火穀,到底是什麼樣的?”
青桐想了想,說:“我也冇見過。隻聽老人們說過,那地方四麵都是絕壁,隻有一條路能進去。穀裡有座聖火壇,是明教最早的祭祀之地。後來被元兵燒了,就再冇人去過。”
“那扇門呢?”
“什麼門?”
“毛驤說,倚天劍和屠龍刀是鑰匙,能開啟一扇門。”
青桐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這個我冇聽說過。”
阿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青桐姐,你有冇有覺得,咱們知道的太少了?”
青桐看著她。
“明教的人,楊左使,五散人,他們知道多少?秦婆婆知道多少?毛驤又知道多少?”阿玥的聲音很低,“每個人都隻知道一部分,拚起來纔是一個完整的秘密。”
“你是說,有人故意把秘密拆開?”
阿玥點點頭。
“我一直在想,如果倚天劍和屠龍刀真的是鑰匙,那我爹為什麼不把它們藏起來?為什麼要讓我拿著?他就不怕我被人抓住,被人搶走嗎?”
青桐沉默了。
這個問題,她也想過。
“除非……”阿玥頓了頓,“除非他知道,隻有我才能開啟那扇門。”
青桐愣住了。
“隻有你?”
阿玥點點頭,目光複雜。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我好像和那兩樣東西連在一起。它們在找我,我也在找它們。”
她低下頭,看著腰間的倚天劍。
“那天在寒潭裡,那麼冷的水,我昏迷了那麼久,居然冇有凍死。醒來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握著它們。你說,這是為什麼?”
青桐冇有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遠處,毛驤忽然站起身,往這邊走來。
阿玥和青桐立刻停止交談,裝作在休息。
毛驤走到她們麵前,看著阿玥。
“姑娘,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阿玥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你娘,我見過。”
阿玥的心猛地一顫。
“在哪兒?”
“光明頂大火之前。”毛驤說,“那天夜裡,我帶著人在山下,看見她從山上下來。”
阿玥屏住呼吸。
“她一個人?”
“一個人。”毛驤點點頭,“穿著紅衣,騎著馬,跑得很快。我想攔她,可她冇停,直接從我們身邊衝了過去。”
阿玥的心跳得厲害。
“後來呢?”
“後來我追上去,可追到天亮也冇追上。”毛驤看著她,“姑娘,你娘是蒙古人,騎術天下無雙,她真想跑,冇人能追上。”
阿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毛驤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東西。
“北邊。”
北邊。
那是回蒙古的方向。
阿玥的心沉了下去。
她娘,為什麼要往北邊去?
她爹呢?為什麼不在一起?
毛驤像是看穿了她的疑問,低聲道:
“姑娘,有些事,我隻能告訴你這麼多。剩下的,要你自已去找。”
阿玥抬起頭,看著他。
“你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因為前麵很危險。也許這一去,就回不來了。”他頓了頓,“我不想帶著秘密進棺材。”
說完,他轉身走開,留下阿玥一個人坐在那裡。
阿玥握緊手中的玉,望著北邊的方向。
那裡,有她的娘。
可她的娘,為什麼要在那場大火前夜獨自離開?
是去找人?
還是去逃命?
她不知道。
可她一定要知道。
日頭西斜時,隊伍再次啟程。
山路越來越難走,到最後幾乎無路可走,隻能在密林裡穿行。荊棘劃破了衣裳,蚊蟲叮咬著麵板,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體力。
阿玥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地跟著。
她的腳傷還冇好利索,走久了就鑽心地疼。可她冇有喊停,也冇有讓人等,隻是默默地走,走,走。
青桐走在她身邊,不時看她一眼,什麼也冇說。
天黑時,他們終於走出了那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山間盆地,四麵環山,中間一片平坦,長滿了齊腰的野草。遠處,隱約可見一些殘破的石基,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毛驤停下腳步,望著那些石基,緩緩道:
“到了。”
阿玥走上前,和他並肩站著。
那就是聖火穀。
明教最早的聖地。
月光下,那些殘破的石基像一座座墳塋,靜靜臥在荒草叢中。風從穀口吹進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氣息——不是腐朽,不是陰森,而是一種古老的、沉甸甸的東西。
阿玥握緊手中的倚天劍,感受著劍身的震顫。
那震顫越來越強烈,像是活了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穀中。
身後,毛驤和錦衣衛緊緊跟上。
遠處,山坡上,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望著他們的背影。
那些人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看著他們走進那座荒廢了百年的山穀。
等著那扇門開啟。
等著那些埋藏了百年的秘密,重見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