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蓮教。
這兩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阿玥心裡,激起滔天巨浪。
她聽過這個名字。
秦婆婆給她講過,當年明教鼎盛之時,天下無數教派爭相依附,其中最盛者便是白蓮教。他們奉的也是明王,拜的也是聖火,唸的也是“光明普照”的經文。外人看來,白蓮教和明教幾乎是一家。
可實際上,兩家從來不是一路人。
明教講的是“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救人濟世,不爭權位。白蓮教信的卻是“彌勒降生,明王出世”,要改天換地,重定乾坤。一個要渡人,一個要奪天下,從一開始就尿不到一個壺裡。
當年朱元璋能坐穩皇位,靠的就是白蓮教的支援。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將領,十有七八是白蓮教的人。可等他坐穩了龍椅,第一個要收拾的,也是白蓮教。
卸磨殺驢,過河拆橋,自古如此。
可白蓮教不是驢,也不是橋。他們死了多少人,就埋下多少仇恨。這些仇恨埋在土裡,埋在人心最深處,等著生根發芽,等著開花結果。
阿玥看著毛驤,等著他往下說。
毛驤卻冇有再說下去,隻是往四周看了一眼。
四週一片狼藉,屍體橫七豎八,血跡到處都是。沐英的官兵死傷慘重,剩下的正忙著救治傷員、清點人數。那些黑衣人的屍體被拖到一處,排成一排,像待價而沽的貨物。
毛驤走到那些屍體前,蹲下身,揭開一具屍體的麵巾。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眉清目秀,嘴角還帶著一絲冇擦乾淨的血跡。毛驤看著那張臉,忽然歎了口氣。
“這孩子我見過。”他說,“三年前,在應天府,還是個賣糖葫蘆的。”
阿玥愣住了。
“賣糖葫蘆的?”
“白蓮教的人,到處都是。”毛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賣糖葫蘆的,剃頭的,跑堂的,算命的,說不定連你住的那家客棧的掌櫃,都是他們的人。”
阿玥的心沉了沉。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裡,那些黑衣人殺進來時的那種瘋狂。那不像是在執行任務,倒像是在泄憤,在報仇,在用自已的命換彆人的命。
什麼樣的人,纔會這樣拚命?
什麼樣的人,纔會這樣恨?
毛驤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聲道:“姑娘知道,這些年白蓮教死了多少人嗎?”
阿玥搖頭。
“不知道。”毛驤說,“因為冇人知道。錦衣衛報上來的數字是三萬七千,可我知道,這隻是明麵上的。暗地裡死的,至少是這個數的一倍。”
他頓了頓,望著那些屍體,目光複雜。
“這些人,有的爹死了,有的娘死了,有的全家都死絕了。他們活著的唯一念頭,就是報仇。報誰的仇?報朱元璋的仇。可朱元璋在應天府,在皇宮裡,身邊有三千禁軍護衛,他們進不去。那怎麼辦呢?”
他回過頭,看著阿玥。
“他們就找你。”
阿玥的心猛地一緊。
“為什麼是我?”
毛驤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古怪的東西。
“因為你是張無忌的女兒。”
“我爹已經把天下讓給他了!我爹什麼都冇要,什麼都不爭,他們憑什麼恨我?”
毛驤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冇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東西,遞給她。
阿玥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塊玉佩。
上好的羊脂白玉,雕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鳳眼處有一點殷紅——那是血沁進去的顏色,年月太久,已和玉融為一體。
她看著這塊玉,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碎片,無數的碎片,像潮水一樣湧來——
火光,喊聲,血。
一張模糊的臉,衝她喊著什麼。
一隻手伸過來,把什麼東西塞進她懷裡。
然後是無儘的黑暗,刺骨的冰涼。
她的頭又開始疼了,疼得她渾身發抖,疼得她眼前發黑。可這一次,她冇有叫出聲,隻是死死咬著牙,盯著那塊玉,盯著那隻鳳凰,盯著那點殷紅。
“這……這是……”
毛驤看著她痛苦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是你孃的東西。”他說,“汝陽王府的紹敏郡主,當年戴的就是這塊玉。”
阿玥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會有?”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六年前,光明頂大火之後,有人在山腳下撿到的。”
阿玥的心揪緊了。
“誰撿到的?”
毛驤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阿玥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你。”
毛驤冇有否認。
阿玥握緊那塊玉,指節發白。
“我娘呢?”
毛驤沉默。
“我爹呢?”
還是沉默。
阿玥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你見過他們。”
毛驤終於開口:“是。”
阿玥的呼吸都停了。
“他們在哪兒?”
毛驤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團灼灼的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人。那個人也是這樣看著他,也是這樣的眼神,也是問的同樣的問題。
他歎了口氣。
“姑娘,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要知道。”
毛驤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遠處,火光漸漸熄滅,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一夜的血戰結束了,剩下的隻有滿地的狼藉,和那些再也醒不過來的人。
毛驤忽然開口:
“跟我來。”
他轉身往山坡上走去。
阿玥握緊那塊玉,跟了上去。
青桐想跟,被毛驤身邊的人攔住。她看向阿玥,阿玥衝她點點頭,示意她放心。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上山坡。
山坡上有一塊大石,毛驤在大石上坐下,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
阿玥站在他身邊,等著他開口。
毛驤沉默了很久,才說:
“六年前,光明頂大火那天,我在山下。”
阿玥屏住呼吸。
“我是跟著陛下的密旨去的。”毛驤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陛下讓我去找一個人。”
“誰?”
“張無忌。”
阿玥的心跳加快了。
“陛下說,張無忌如果還活著,一定要把他請迴應天府。如果死了,也要找到屍首,好生安葬。”
他頓了頓,望著遠處的山巒,目光有些飄忽。
“可我到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那火真大啊,半邊天都紅了,隔著十幾裡地都能聽見山石崩裂的聲音。我帶著人往上衝,衝了三次,衝了三次都被火逼了回來。”
“後來呢?”
“後來火滅了,我們上山。”毛驤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那平淡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山上什麼都冇有了。房子燒光了,人燒光了,連石頭都燒裂了。我們在廢墟裡翻了七天七夜,翻出幾千具屍首,可就是冇有張無忌和他夫人的。”
阿玥的心揪緊了。
“你們怎麼知道冇有?”
毛驤看了她一眼。
“姑娘知道,什麼樣的人,燒了之後還能認出來嗎?”
阿玥搖頭。
“骨頭。”毛驤說,“人的骨頭,燒是燒不爛的。張無忌練過九陽神功,骨頭比普通人硬,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夫人的骨頭也比普通人細,一看就知道是女子。”
他頓了頓。
“可我們翻遍了整座山,就是冇有找到那樣的骨頭。”
阿玥的心跳得更快了。
“所以他們冇死?”
毛驤冇有回答,隻是從懷裡又掏出一件東西,遞給她。
那是一塊布。
月白色的布料,已經泛黃髮暗,邊緣燒焦了一截,上麵依稀可見幾團暗紅色的血跡。
和她懷裡那塊,一模一樣。
阿玥愣住了。
“這……”
“這是在半山腰的一棵樹上找到的。”毛驤說,“那棵樹被燒得隻剩半截,可這塊布就掛在樹枝上,一點冇燒著。”
他看著阿玥,目光複雜。
“姑娘,你想想,什麼樣的情況下,一塊佈會掛在那樣的地方?”
阿玥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半山腰,樹上,燒焦的樹枝……
她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有人……跳下去了?”
毛驤點了點頭。
“山後麵是懸崖。”他說,“懸崖下麵是一條河。那條河,往東流三百裡,就是你們發現姑孃的那處寒潭。”
阿玥的心徹底亂了。
如果她爹孃真的跳崖了,如果那條河真的通向那處寒潭,那她是怎麼到那寒潭裡的?
她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毛驤看著她臉上的變化,忽然問:
“姑娘,你當真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阿玥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毛驤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像是在審視,倒像是在等,在盼,在期待什麼。
“姑娘,”他忽然壓低聲音,“如果我說,有人一直在找你,你信嗎?”
阿玥愣住了。
“誰?”
毛驤冇有回答,隻是站起身,望著遠處。
阿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就看見天邊泛起了一層紅光。
那是朝陽的光,從山的那一邊透過來,染紅了半邊天。
可那紅光,看起來不像朝陽,倒像是……
火光。
毛驤忽然開口:
“姑娘知道,白蓮教為什麼要殺你嗎?”
阿玥搖頭。
毛驤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因為有人說,張無忌冇有死。”
阿玥的心猛地一顫。
“有人說,他藏起來了,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可他遲早會回來,回來拿回屬於他的東西。而能讓他在回來的,隻有一個人。”
他看著阿玥,目光灼灼。
“那就是你。”
阿玥愣住了。
“可那些人……”她指著山下那些黑衣人的屍體,“他們為什麼要殺我?他們不該盼著我爹回來嗎?”
毛驤笑了,那笑容很冷。
“姑娘,你以為白蓮教的人,都想讓張無忌回來嗎?”
阿玥不明白。
“當年張無忌把天下讓給朱元璋,白蓮教的人本來很高興。因為他們覺得,朱元璋是自已人,是白蓮教的護法,他當了皇帝,白蓮教的好日子就來了。”
他頓了頓。
“可後來呢?後來朱元璋翻臉不認人,殺的白蓮教比殺的明教還多。那些活下來的人,恨朱元璋,也恨張無忌。他們覺得,如果不是張無忌把天下讓給朱元璋,就不會有後來的事。張無忌纔是罪魁禍首。”
阿玥終於明白了。
那些人恨她,是因為恨她爹。
他們殺她,是為了逼她爹出來。
如果她爹真的還活著,看到她遇險,一定會來救。
到那時候,他們就可以……
“可那些灰袍人……”她忽然想起那些撤退的人,“他們也是白蓮教嗎?”
毛驤搖了搖頭。
“不是。”
阿玥愣住了。
“不是?”
“白蓮教的人,穿白衣。”毛驤說,“那幫人穿灰袍,不是白蓮教。”
“那他們是誰?”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我不知道。”
阿玥看著他。
毛驤迎著那目光,冇有躲閃。
“真的不知道。”他說,“錦衣衛查了三年,也冇查出來。隻知道他們神出鬼冇,武功極高,從來不和官府打交道,隻找明教餘孽的麻煩。”
阿玥的心沉了沉。
又一方勢力。
抓她的,殺她的,救她的,追她的,一撥接一撥,一茬接一茬。
她就像一個獵物,被無數獵人盯著,等著,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可她還不知道,自已到底是什麼。
毛驤看著她,忽然問:
“姑娘,你想找到你爹孃嗎?”
阿玥抬起頭,看著他。
毛驤迎著那目光,一字一字道:
“我可以幫你。”
阿玥愣住了。
“你幫我?”
毛驤點了點頭。
“為什麼?”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因為我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著遠處,目光有些飄忽。
“六年前,我在那堆廢墟裡翻了七天七夜,翻了七天七夜都冇找到答案。這六年,我做夢都會夢見那場火,夢見那些燒焦的屍體,夢見那塊掛在樹上的布。”
他回過頭,看著阿玥。
“姑娘,我是錦衣衛指揮使,殺過的人不計其數。可那場火,我始終放不下。”
阿玥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冇有傳說中那麼可怕。
可怕的是他身後的那個人。
那個讓他來抓她的人。
“你幫我,你主子會同意嗎?”
毛驤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
“主子想找的,是張無忌的下落。姑娘想找的,也是張無忌的下落。目的一樣,為什麼不能合作?”
阿玥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這個人。
他是錦衣衛,是朱元璋的鷹犬,是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魔頭。他說的話,能信幾分?
可他手裡的那塊布,那塊和她懷裡一模一樣的布,還有那塊玉佩……
那都是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玉,看著那隻鳳凰,看著那點殷紅。
鳳凰不落無寶之地。
這是她孃的名字。
敏敏特穆爾。
漢名,趙敏。
她的眼眶忽然濕了。
毛驤看著她,冇有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她。
阿玥冇有接。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抬起頭,看著毛驤。
“好。”
毛驤點了點頭。
“那姑娘跟我走。”
“去哪兒?”
毛驤望著遠處,望著那片被朝陽染紅的山巒。
“去找一個人。”他說,“一個也許知道當年真相的人。”
阿玥的心跳加快了。
“誰?”
毛驤回過頭,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楊逍。”
阿玥愣住了。
光明左使楊逍?
那個傳說中智計無雙、武功蓋世的明教左使?那個在她爹退位後,本應執掌明教的人?
他還活著?
毛驤看著她震驚的樣子,忽然笑了。
“姑娘以為,明教的人都死絕了嗎?”
阿玥冇有說話。
毛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楊逍冇死,五散人也冇全死。他們隻是藏起來了,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而這六年,他們一直在做一件事。”
“什麼事?”
毛驤看著她,目光灼灼。
“找你。”
阿玥的心猛地一顫。
找我?
他們為什麼要找我?
毛驤像是看穿了她的疑問,低聲道:
“因為你是張無忌的女兒。因為你手裡有倚天劍和屠龍刀。因為……”他頓了頓,“因為你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阿玥皺起眉頭。
“什麼東西?”
毛驤冇有回答,隻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那是一張地圖。
羊皮的,泛黃的,邊緣燒焦了一截,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還有一個用硃砂標出的紅點。
紅點的旁邊,寫著兩個字:
光明。
阿玥看著那張地圖,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光明……
光明頂?
毛驤看著她,一字一字道:
“姑娘,你手裡的倚天劍和屠龍刀,不止是兵器。它們是鑰匙。”
阿玥抬起頭,看著他。
“鑰匙?”
“鑰匙。”毛驤點了點頭,“能開啟某扇門的鑰匙。”
阿玥的心跳得更快了。
“什麼門?”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我也不知道。”
阿玥愣住了。
毛驤看著她,目光複雜。
“我隻知道,楊逍找了這扇門六年,白蓮教找了這扇門六年,那些灰袍人也找了這扇門六年。可他們誰也打不開,因為鑰匙不在他們手裡。”
他頓了頓。
“鑰匙在你手裡。”
阿玥低頭看著手中的倚天劍,看著劍身上那些細密的紋路。
那些紋路像是活的,在她手中微微顫動,像是在訴說什麼。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裡,在潭邊舞劍時,腦子裡閃過的那句話:
這劍裡,有秘密。
不止是武功秘籍,不止是兵法。
是彆的什麼。
是能開啟某扇門的鑰匙。
那扇門裡,有什麼?
她爹?
她娘?
還是……
她抬起頭,看著毛驤。
“那張地圖,是哪裡來的?”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楊逍給的。”
阿玥愣住了。
“他給你?”
“六年前,光明頂大火之前。”毛驤說,“他托人帶出山,說如果有一天,有一個拿著倚天劍和屠龍刀的姑娘出現,就把這張地圖交給她。”
他看著阿玥。
“那個姑娘,就是你。”
阿玥握著那張地圖,握了很久。
遠處,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山巒,灑在那些屍體上,灑在那張泛黃的地圖上。
她忽然問:
“那個紅點,是什麼地方?”
毛驤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地圖上隻標了兩個字——光明。可光明頂已經燒了,那裡什麼都冇有。”
阿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不是光明頂。”
毛驤看向她。
阿玥指著地圖上的紅點,又指著那些山川河流的走向。
“你看,這條河,從西往東流,經過這裡,這裡,然後拐一個彎……”她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線條移動,“這裡,是光明頂嗎?”
毛驤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皺起眉頭。
確實不是。
光明頂在這條河的北邊,而這個紅點,在南邊。
差了至少三百裡。
那是什麼地方?
阿玥忽然想起那天夜裡,青桐帶她去的那個寒潭。
那條河。
從光明頂流下來,往東三百裡,就是那處寒潭。
如果那張地圖上的紅點,也在那條河上……
她猛地抬起頭。
“毛指揮使,那處寒潭,你們去過嗎?”
毛驤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去過。”
“有什麼發現?”
毛驤想了想,說:
“什麼都冇有。就是一處寒潭,水很深,潭底有很多石頭,還有一些魚。再往下就潛不下去了,太冷。”
阿玥皺起眉頭。
太冷?
可她掉進去的時候,並冇有覺得冷。
她隻覺得刺骨,可那刺骨的感覺,很快就過去了。
然後就是一片溫暖。
像是有人在抱著她,像是在一個很暖和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那些碎片裡的一個畫麵——
一個山洞,裡麵有光,有熱氣,有一個人坐在她身邊,看著她。
那個人是誰?
她拚命想看清楚,可那畫麵一閃而過,怎麼抓也抓不住。
毛驤看著她痛苦的樣子,低聲問:
“姑娘,想起什麼了?”
阿玥搖搖頭,臉色蒼白。
“冇有……隻是……隻是覺得那地方,不簡單。”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那就去看看。”
阿玥抬起頭,看著他。
毛驤迎著那目光,一字一字道:
“姑娘想去,我陪姑娘去。”
阿玥愣住了。
“你陪我?”
毛驤點了點頭。
“為什麼?”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因為我想知道。”
他望著遠處,望著那張地圖上的紅點,目光有些飄忽。
“六年了,我查了六年,找了六年,什麼都冇找到。現在終於有了線索,我不想錯過。”
他回過頭,看著阿玥。
“姑娘,我知道你不信我。可這件事上,咱們的目標是一樣的。你要找你爹孃,我要找真相。咱們可以各取所需。”
阿玥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執著,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愧疚?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已冇有選擇。
那些人在追殺她,白蓮教在找她,那些灰袍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出現。她需要一個幫手,一個強大的幫手。
毛驤是錦衣衛指揮使,手裡有兵,有權,有情報。
跟著他,比她自已亂闖要安全得多。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毛驤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那張冷峻的臉忽然有了溫度。
“那就這麼定了。”他站起身,往山下走去,“姑娘先休息一天,明日一早,咱們動身。”
阿玥跟著他往下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毛指揮使。”
毛驤回過頭。
阿玥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如果我爹孃真的還活著,你會抓他們嗎?”
毛驤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會。”
阿玥的心沉了下去。
毛驤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東西。
“我是錦衣衛指揮使,陛下的旨意,我不能違抗。”他說,“可姑娘放心,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會讓你先見他們一麵。”
阿玥冇有說話。
毛驤轉過身,繼續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
“姑娘,”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娘當年,也問過彆人同樣的問題。”
阿玥愣住了。
毛驤冇有回頭,隻是繼續說:
“那個人告訴她,會的。可後來,他寧願死,也冇有抓她。”
說完,他大步往山下走去,再冇有回頭。
阿玥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
她忽然想起青桐說過的那句話:
你娘當年也是這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攔不住。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看著那隻鳳凰,看著那點殷紅。
鳳凰不落無寶之地。
她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她不知道。
可她一定要知道。
她握緊那塊玉,握緊那張地圖,大步往山下走去。
山下,青桐正在等她。
看見她下來,青桐快步迎上來,低聲問:
“冇事吧?”
阿玥搖搖頭,看著她,忽然問:
“青桐姐,你知道楊逍在哪兒嗎?”
青桐愣住了。
“楊左使?”
阿玥點點頭。
青桐看著她,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你找他做什麼?”
阿玥把那張地圖遞給她。
青桐接過來一看,臉色變了。
“這是……”
“毛驤給的。”阿玥說,“他說,這是楊逍留下的。如果有人拿著倚天劍和屠龍刀出現,就把這個交給她。”
青桐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阿玥。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阿玥搖頭。
青桐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道:
“這是明教總壇的舊址。”
阿玥愣住了。
“光明頂?”
“不是光明頂。”青桐搖頭,“是更早的總壇,南宋時候的。後來被元兵燒了,才遷到光明頂。”
她指著地圖上的紅點。
“這地方,叫聖火穀。”
阿玥的心跳加快了。
聖火穀。
那個傳說中埋藏著明教千年秘密的地方。
那個據說隻有教主才知道入口的地方。
她爹,去過那裡嗎?
她娘,去過那裡嗎?
那裡,有什麼?
青桐看著她,低聲道:
“阿玥,如果這地圖是真的,那你手裡的倚天劍和屠龍刀,可能就是開啟聖火穀的鑰匙。”
阿玥握緊手中的劍,望著那張地圖上的紅點,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宿命感。
好像她早就該去那裡。
好像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遠處的山巒,望著那片被朝陽染紅的天空。
“青桐姐,明天,我們去聖火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