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亡與新生------------------------------------------“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我隻是痛恨自己的無力。” ·霍普的遺書遞交給聯邦調查總局局長哈魯特時，他忍不住歎了口氣，摘下帽子，露出那張被菸草熏黃了半輩子的臉。“指紋痕跡排查過了，老大。還有他的人際關係網——每一個跟他喝過酒的同事，每一個給他寫過信的姑娘，每一個在酒吧跟他吵過架的混蛋。全篩了一遍。女神在上，我發誓我已經把能翻的角落都翻了個底朝天。”史密斯把檔案夾往桌上一扔，癱進椅子裡，“排除他殺。這小子是鐵了心要走的。”，疲憊地掐了掐眉頭，指間的菸捲幾乎要燒到手指。 “我們國家第一個宇航員。”他盯著天花板，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板，“第一個他媽的上過天的人。就他媽的…這麼死了。” ，然後隨手扔向那片早已堆滿菸灰、菸蒂多得像戰壕的地板。“還留下這麼一句。”他眯起眼睛，把那張遺書拎起來對著燈光，“摸不著頭腦的話。‘我痛恨自己的無力’？該死的，他可是上過天的人！全國人民把他當神一樣供著，他無力？那我們算什麼？地上的螞蟻嗎？” ，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煙，在桌上磕了磕。“他的同事說的，老大。他回來以後…完全變了個人。”他點燃煙，吸了一口，眯著眼睛回憶，“那幫搞科研的呆子說，本來定好的慶功會，他缺席了三回。頭一回說身體不舒服，第二回說想靜一靜，第三回乾脆人就不見了。後來有人在他常去的觀測站找到他，一個人坐在那兒，盯著天。” “父母呢？”哈魯特問。“更怪。”史密斯彈了彈菸灰，“他老孃說，兒子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裡，盯著太空看。一看就看到後半夜，喊他吃飯也不應，問他想什麼也不說。就……一直盯著。他爹以為他中邪了，還去教堂給他求了聖水。女神在上，老頭子差點把神父請到家裡來驅魔。”。辦公室裡隻有換氣扇吱呀吱呀的轉動聲，還有菸灰缸裡殘餘的菸頭偶爾爆出一聲微弱的劈啪。，聲音壓得很低：“他到底在上麵…看見了什麼？”，理所當然地回答：
“蒼藍星，先生。”
哈魯特盯著他，等著下文。但史密斯冇有再說話。
“就這？”局長皺起眉頭，“就他媽的一個蒼藍星？”
“就這。”
哈魯特站起身，從抽屜底層摸出一張照片。那是萊因哈特在太空艙裡拍的——透過舷窗，一顆藍色的星球懸浮在無邊的黑暗裡，美得像顆寶石，又孤單得像滴眼淚。
他舉起照片，對著窗外的燈火端詳了許久。
“我他媽看不出來。”他把照片放下，聲音裡帶著一絲煩躁，“這不就一個球嗎？啊？藍不拉幾的，飄那兒。咱們天天踩在上頭，種地，打仗，生孩子，埋死人。就這？”
史密斯冇有說話。
哈魯特走到窗前，拉開那扇積滿灰塵的百葉窗。傍晚的月亮已經懸在天邊，像一個沉默的眼珠，靜靜地盯著這座城市，盯著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忽然想起萊茵·霍普上太空前的那次采訪。
記者問：“霍普先生，等您從太空回來，最想做什麼？”
那個年輕人笑得像個孩子：“我想告訴所有人，從上麵看，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有多美。冇有邊界，冇有戰火，就是一個完整的、藍色的家。”
哈魯特點燃一支新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死前留下了什麼?”
“他手裡隻有一本選集，長官。”
“什麼選集?”
“這個時代的人們都知道的。”
“......”
“把案子結了吧。”哈魯特最終揮了揮手，背過身去，點起另一鬥煙，“意外。抑鬱。工作壓力大。隨便什麼。”
“可是局長，遺書上明明寫著——”
“你他媽想怎麼寫？”哈魯特猛地轉身，菸鬥差點甩出去，“寫‘我國首位宇航員因在太空看風景看出心理問題，自行了斷’？寫‘英雄死於看透了一切’？明天報紙頭條要不要我親自給你擬？”
史密斯沉默了。
他慢慢戴上帽子，敬了個禮，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下。
“局長，”他說，“您說…咱們天天踩在這上頭，種地打仗生孩子埋死人。可咱們真的…踩在上麵過嗎？”
哈魯特的背影僵了一瞬。
“滾出去。”他說。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煙氣和沉默。哈魯特重新拿起那張黑白照片，盯著那顆藍球看了很久很久。
球還是那個球。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頭一回，什麼也看不懂了。
——
“夫人！女神保佑，是個男嬰——是個健康的男嬰！”
女仆長愛琳娜捧著那個皺巴巴、渾身沾滿血汙卻哭聲響亮的小東西，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她幾乎是撲到床邊，把那團溫熱的小生命遞到公爵夫人眼前。
嬰兒的啼哭聲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瞬間劃破了產房裡凝固了整整三個時辰的緊張。壁爐裡的火苗跟著那哭聲跳了跳，連窗外盤旋了兩天的烏鴉都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女神在上！”奧斯頓·凱撒單膝跪在床邊，緊緊握著妻子的手，那張在戰場上砍過無數顆頭顱的手此刻卻在發抖，“艾薇兒，你怎麼樣？疼不疼？我這就叫人拿止痛的魔藥，那幫該死的藥劑師呢——”
“讓我……看看孩子……”
艾薇兒·凱撒，這個以鐵腕和冷豔聞名整個北境的公爵之妻，此刻臉色蒼白得像冬日的初雪，金色的髮絲被汗水浸透，淩亂地貼在臉頰上。她虛弱地抬起手，推開丈夫那張湊得太近、滿是胡茬的臉——那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卻讓奧斯頓立刻安靜下來。
她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愛琳娜懷裡的那個小東西上。
那團小東西還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彷彿在抗議這個世界把他從溫暖的羊水裡趕出來。他的小臉皺成一團，紅通通的，沾著不知道是血還是羊水的黏液，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說實話，醜得像個剛出生的小老鼠。
但艾薇兒的眼睛亮了。
那種光，奧斯頓隻見過兩次。一次是在婚禮上，她掀開頭紗看向他的時候；一次是現在，她看著那個醜兮兮的小東西的時候。
“長得……真像我……”她氣若遊絲地說，嘴角卻努力往上彎。
奧斯頓湊過去，仔細端詳了半天。
“……哪兒像了？”
“我說像就像。”艾薇兒的聲音還是輕，但那股“敢說個不字你就給老孃等著”的氣勢已經回來了。
奧斯頓立刻點頭：“像！太像了！你看這鼻子這眼，簡直就是從你臉上刻下來的！”
愛琳娜在一旁憋著笑，憋得肩膀直抖。
艾薇兒伸出手，手指顫顫巍巍地觸碰了一下嬰兒的臉蛋。那小東西的哭聲頓了頓，閉著眼睛，小嘴張了張，居然把臉往她手指的方向扭了扭。
“他知道是我。”艾薇兒輕聲道，眼眶紅了。
奧斯頓低頭，把額頭抵在妻子枕邊。
“艾薇兒。”他悶聲道。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奧斯頓抬起頭，那雙在北境風雪裡都能殺人的眼睛裡，此刻亮晶晶的。
“謝謝你……把他帶來這個世界。”他頓了頓，“謝謝你，還活著。”
艾薇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手，這回冇有推開他，而是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傻站著乾什麼？”她說，聲音輕得像歎息，“去，把凱撒家族所有的酒窖都開啟。我兒子出生了，整個北境都該醉一場。”
奧斯頓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可是你——”
“我死不了。”艾薇兒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已經停止哭泣、開始咂巴嘴的小東西，“有這麼個小混蛋在，我怎麼捨得死。”
奧斯頓猛地站起來，差點撞翻床頭的燭台。他衝向門口，一把拉開房門，對著走廊裡擠得滿滿噹噹的仆人們吼道：
“聽見夫人說的了！把所有酒窖全開啟！今天——不，這個月——北境不醉不歸！”
走廊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艾薇兒在歡呼聲裡低下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額頭。
“小東西。”她低聲說，“你知道你來得有多不容易嗎？你知道你爹為了保住我們娘倆，跪在神殿裡哭了整整一夜嗎？”
嬰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你以後可不準學他，動不動就哭。”艾薇兒的聲音越來越輕，“你是凱撒家的人，你得硬氣……得像你娘這樣……”
奧斯頓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輩子打過的所有仗、殺過的所有人、受過的所有傷，都值了。
他轉過身，對著歡呼的人群揮了揮手，然後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窗外的北境天空，陰了整整一週的雲，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一道縫。
金色的陽光從縫裡漏下來，正好落在產房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