襪的故事
我今由鞋而說到襪了。在我七八歲的時候(約在一八八三、四年),穿的是青色布襪,那個時候,成人們都穿的是白色布襪了。我很羨慕要穿白襪,母親說:“你穿一天就臟了,要人天天給你洗,還是青色為宜。”我嫌青色的不漂亮,母親曲從兒意,於是改穿白襪了。那時的型式,有長的,有短的,長可及膝,短僅至脛。中有一縫,名曰襪梁,下托一底,又名襪船,這個名詞,恐知者不多了。我自兒童時代起以至青年時代,都穿此種白布之襪,其中稍有變遷的,那時外國的棉布進口了,其色澤細密,都超過中國的土布。有一種荷蘭布,潔白皎潔,宜於製襪,上海就開了不少襪店。翻出許多花樣,愛時髦者爭趨之,但此不過小變耳,自從舶來品的絲襪進口以後,方是大改革了。
外國的絲襪,侵襲到中國來,大概在二十世紀之初。最初不過是中國幾個通商口岸的外國商店,有得購買,後來中國人創辦專銷外國貨公司也有了。我的由布襪而改穿絲襪,便是向上海的先施、永安公司購買的。最初我們還是穿的白色的,因為我們還是穿的中國鞋子呀!黑鞋白襪,相映有趣,但容易受汙,那時卻來了一種黑色的,於是我與許多朋友都改穿了黑絲襪,一時黑絲襪大為流行。那是有許多便利的,一則它是有韌性,可寬可緊,二則因為它是黑色的,可以耐汙。但因此而鬨出笑話來了。我有一位朋友,恕不舉其名,是落拓的文人,也穿黑絲襪。他有一個小公館,有一天,我們到他房裡去,卻見滿地都是黑絲襪。枕頭邊也是,褥子裡也是,坐椅上也是,連茶幾上也是。原來他從來不洗,穿得不能穿了,換來一雙新的,把舊的臭襪到處亂塞。那時的絲襪,價也不甚貴,每雙在時值一元以上,然也比布襪貴得多了。
關於絲襪的故事憶有兩則,可入史乘。在前清光緒末紀,絲襪侵入中國以後,一般青年人都好之,尤其是對於從前稱為洋務中人,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也。天津洋行裡的年青行員,多少也要說得幾句外國話(俗稱之為“洋行小鬼”),以及北京等處電報局裡的服務生,都是穿得漂亮的。庚子那一年,喊著“扶清滅洋”的拳變忽起,他們可遭難了。義和團最恨那班小夥子,一見他們穿了絲襪,便呼他們為“二毛子”(拳民呼洋人為“大毛子”,呼這班“二毛子”),用刀直砍他的腳背,苦苦哀求,撕破他所穿的絲襪乃已。此一事也。又一事,則在一九二七年北伐以後,其事在南京而不在北京,南京市長劉紀文,正在宴爾新婚,買了一雙價值十餘元的絲襪給他的新太太,惹起了馮玉祥將軍的譴責,說他們在此革命時代不應以此奢侈品表率民眾,引起了海內外各報館登載了這個花邊新聞。這兩事也可以說是為了絲襪,鬨出不大不小的禍了。如果馮玉祥後死十年,看到了那種女人長統絲襪,自膝以上直接到了三角褲,而價值可十倍於前者,不知作何感想。這真如香港有位英人華德先生說的:“這個世界變遷很快,確切反映當前的道德標準,殊非易事”,卻是老實話呢。